“怀若集团,首期注资二十亿。另外,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再追加十个亿,成立‘西海固黄河文化保护基金’。这笔钱,不求任何商业回报。”
三十亿。
苏怀若清冷的声音,在山谷里,并没有比风声大多少。
可这两个字,却像抽走了空气中所有的氧气,让山风的呼啸,记者们疯狂的快门声,甚至远处山羊的叫声,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吞噬。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种足以压垮神经的,沉甸甸的安静。
钱卫国手里的保温杯“咣当”一声砸在脚下的碎石上,他却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不动。滚烫的茶水浸湿了他的裤腿,他毫无知觉,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女人。
财政厅的刘副厅长,那张刚刚还因为陆远的“诛心之言”而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煞白,然后是死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捏爆了。
中建七局的张劲松,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看着陆远,又看看苏怀若,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迷茫。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摘桃子的,甚至不是来当苦力的。他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被陆远用来抬高价码,卖给苏怀若的昂贵道具。
国开行的高明,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失去了冷静。他扶了扶眼镜,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无比僵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三十亿”这个数字,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他颅内反复轰鸣、冲撞。
而马东强,宁川省的省长,依旧坐在那张简陋的折叠椅上。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凝固了,像一副精致的面具,完美地遮住了面具下所有的情绪。只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习惯性地捏着红蓝铅笔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输得连一个可以辩驳的字,都找不到。
陆远没有给他布置“阳谋”,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国家战略”,重新制定了游戏规则。然后,苏怀若用三十亿真金白银,为这个新规则,浇筑了最坚实的基座。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水利厅的郑厅长,这位干瘦的老人,忽然咧开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好!好啊!”
这笑声,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记者们疯了!他们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潮水般地向前涌去,无数的闪光灯汇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将陆远、苏怀若和马东强三个人彻底淹没。
“苏总!请问这三十亿是您个人的决定,还是怀若集团的战略投资?”
“马省长!省政府对这个项目持什么态度?”
“陆省长!您是如何想到将扶贫项目与国家文化公园战略结合在一起的?”
无数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了过来。
陆远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马东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上级领导的全然信赖与请示。
“马省长,”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苏总高风亮节,慷慨解囊,我们代表西海固的百姓,感谢她!但是,这毕竟是国家战略项目,这么大一笔资金,我们指挥部不敢擅自接受。”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恭到了极点。
“这个项目,后续到底该怎么走,这笔钱,到底该怎么用,还需要省委省政府的统筹,还需要马省长您来亲自拍板定夺!我们指挥部,一切行动听指挥!”
杀人,还要诛心。
这番话,是递给马东强的最后一把刀。
你不是省长吗?你不是来“帮忙”的吗?好,现在,三十亿的资金摆在这里,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国家级项目摆在这里,你来拍板吧。
你拍了,就是承认了陆远的胜利,就是为你自己这场失败的“阳谋”,亲手画上一个句号。
你不拍?你敢不拍吗?
当着全国媒体的面,当着苏怀若这个财神的面,你敢对一个完美契合国家战略、又不差钱的扶贫项目,说一个“不”字吗?
马东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山风吹过,吹乱了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让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疲惫和苍凉。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陆远,而是先看向苏怀若,脸上,重新挤出了那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苏总,我代表宁川省委省政府,代表宁川三千万人民,感谢你!感谢你对我们宁川扶贫事业的支持!你不仅仅是一位优秀的企业家,更是一位有家国情怀的爱国者!”
他主动伸出手,与苏怀若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闪光灯,再次爆闪。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陆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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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张清秀的、带着书卷气的脸上,写满了赤诚,写满了谦恭,写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可马东强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湖水。湖面下,隐藏着他无法想象的暗流与漩涡。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远的肩膀。
“陆远同志,”他的声音,通过陆远胸前的麦克风,传遍了全场,“你很好,非常好!”
“你没有辜负省委对你的信任!你用年轻人的闯劲和智慧,为我们宁川的扶贫工作,闯出了一条新路!为我们落实黄河国家战略,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宣布,省委省政府,将全力支持‘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宁川西海固段)核心示范区’的建设工作!这个项目,将作为我们宁川省的头号工程来抓!”
“稍后,我就会在这里,主持召开第一次现场办公会!各相关厅局,必须现场表态,现场拿出方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
“我们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这个伟大的蓝图,变成现实!”
话音落下,他高高地举起了陆远的手。
咔嚓!咔嚓!咔嚓!
这一刻,被无数的镜头,定格为永恒。
宁川省的省长,与一位年轻的副省长,在西海固的悬崖之下,高高举起的手臂。
画面上,是领导对下属的肯定,是前辈对后辈的期许。
画面外,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
老一代的王者,亲手为新一代的挑战者,戴上了胜利的冠冕。
人群中,财政厅的刘副厅长,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他完了。
彻底完了。
陆远感受着从马东强手心传来的、那带着一丝不认命的颤抖的力道,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了。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史诗级表演【悬崖定鼎】,彻底扭转了权力格局。】
【系统提示:你的行为已引起更高层面的持续关注,‘官场大影帝’世界观正在发生微妙演变……】
马东强的即兴演讲,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他真的就在这片黄土地上,召集所有厅局的负责人,开起了现场办公会。
只是,这场会的主角,不再是他。
陆远拿着那份刚刚出炉的方案,从容不迫地开始分配任务。
“发改委的同志,关于项目立项和纳入省‘十四五’重点规划的事,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正式文件。”
“交通厅,连接高速路口到麻子沟的快速通道,以及度假区内部的交通路网规划,三天之内,拿出初步设计方案。”
“文旅厅,关于国家文化公园的申报材料,以及与国家文物局的对接工作,你们牵头负责。”
……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请示、需要协调的指挥部总指挥。
他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发号施令者。
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厅局长们,此刻都像小学生一样,拿着小本子,奋笔疾书,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因为,省长就坐在第一排,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最后,陆远的目光,落在了已经彻底沦为背景板的张劲松和高明身上。
“张总工,高主任。”
两人一个激灵,立刻站了起来。
“蓝图已经有了,马省长拍了板,苏总的资金也马上就会到位。”陆远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接下来,就看你们国家队的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调动什么资源。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黄河之眼’观景平台和‘长征之路’体验馆的最终施工图纸和详细的工程预算。”
“能不能做到?”
张劲松和高明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苦涩和认命。
他们还能说什么?
“保证完成任务!”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姿态端正。
一场原本是鸿门宴的现场会,就这样,变成了一场陆远的个人加冕典礼。
当太阳偏西,会议终于结束。
马东强的车队,第一个离开了。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如猛虎下山;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马省长的心情,很不好。
记者们也心满意足地散去,他们带着足以震动整个宁川的新闻,满载而归。
喧闹的山谷,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远和他那支已经脱胎换骨的团队,以及苏怀若和她的几名随行人员。
李浩正指挥着大家收拾残局,脸上洋溢着一种如在梦中的、傻乎乎的笑容。
王琳和郑厅长他们,则围在陆远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下一步的工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陆远微笑着,一一回应着。
就在这时,苏怀若踩着高跟鞋,走到了他的身边。
山谷里的风,吹起了她乌黑的长发。
“陆省长。”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总。”陆远转过身。
苏怀若看着他,那双美丽的凤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问任何关于项目的问题。
她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几秒,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那份ppt,是昨晚连夜改的吧?”
陆远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依旧是那个来自京城的、陌生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比上一次,更加简短。
只有两个字。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