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管生不管养
雪山龙池。
原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连绵山脉,如今那积压万年的冰雪已消融了大半。
裸露出来的灰蒙特内哥罗脊上,竟已陆陆续续长出了一片片刺目的绿色。只是此地新生的植被与别处截然不同,它们并非那种柔嫩的新绿,而是色泽深沉,枝干粗壮虬结,叶片厚实如革,透着一股子原始而强横的生命力。
这股气息,更苍翠,也更蛮荒。
仅仅是受到了覆海大圣外泄气息的影响,这片天地便生出了如此剧变。这位蛟龙一族的老祖宗,哪怕只是随便呼出一口气,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现世的规则。
若是让他在此逗留的时间再长上一些,说不定真会将此地彻底同化为洪荒旧地,孕育出许多早已绝迹于世、只见于《山海经》记载中的上古异兽。
不过此时的曲衡,早已无心去观察这些地理生态的异变。
今日,便是他依约交出赤练龙佛,献上北疆数百年积累的香火,向覆海大圣换取对抗真仙之力的日子。
原本平静如镜的龙池水面骤然破碎。
覆海大圣那庞大无边的头颅从池中缓缓探出,那一瞬,仿佛一座巍峨的蒙特内哥罗拔地而起,投下的巨大阴影瞬间屏蔽了天光,令周遭群山都黯淡了几分。
在这一双如同日月的龙目注视之下,曲衡没有丝毫怯场。他伸手一招,那尊伴随他多年的赤练龙佛赫然显化,而在佛身周围,无数道凡人肉眼难见的香火愿力汇聚成一条璀灿星河,盘旋缭绕,星光点点,映照得那尊面目狰狞的龙佛多了几分神圣庄严。
覆海大圣垂下头颅,注视着这尊龙佛许久,巨大的鼻翼微微翕动,最后发出了一声如雷鸣般的感慨:“当真精巧。这凝聚香火的法子,似乎比我当年见过的那些手段还要更加精妙几分。”
曲衡淡淡一笑:“穷人家过日子,总是锱铢必较。”
“是这么个道理。”覆海大圣的语气中竟带了几分赞许,“越是弱小之物,对自身力量的运用便越是精细到了极致。你看那蝼蚁之穴,纵横交错,结构繁复,那其中亿万孔洞的精妙布局,绝非人力可以建造而出。真龙与人,亦是如此。只有当你弱小时,才会在技”之一字上穷极变化。”
曲衡顺势问道:“这正是我好奇之处,还请大圣解惑。哪怕技艺再精妙,这区区香火之力,真能为你的龙子重塑金身?”
覆海大圣坦然解释道:“当然不行。除非你手中的香火之力再翻上百倍,才有可能以此为基,重塑真身。”
曲衡眉头微皱,疑惑道:“既然如此,那大圣要这香火之力有何用?”
“等一下你便知晓。”
覆海大圣没有马上回答。他缓缓仰起头颅,对着苍穹,并未张嘴嘶吼,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奇异的震动。
那不是纯粹的兽吼,而是一段晦涩、古老、却又带着莫名韵律的经文。
倾刻间,天龙禅唱响彻雪山。
这声音起初极低,如地底潜流涌动,转瞬间便宏大如天雷滚滚,震荡着每一寸空间。伴随着这阵禅唱,原本苍白的天空中,竟真的凭空生出了无数虚幻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而落——正是佛经中所言的“天花乱坠”。
每一朵天花坠落,便化作一道流转的光华,融入周遭的空气之中。
紧接着,无尽的光辉从那位妖族大圣的鳞片缝隙中迸射而出。
那不是妖气,而是纯正浩大的佛光。金色的光辉如同实质般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龙池,淹没了雪山,将这片天地喧染得如同西方极乐净土。
在这漫天神圣辉煌的光芒笼罩下,曲衡看着眼前这尊遮天蔽日的巨龙,心中竟升起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自己虽修魔道,但也算半个修佛之人,那赤练龙佛便是明证。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纯正、如此宏大、如此慈悲的佛光。在这股浩瀚的佛意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赤练龙佛,显得是那般渺小与稚嫩,就象是一个刚入门的小沙弥,站在了一位真正得道的高僧大德面前。
就在这宏大庄严的天龙禅唱快要将曲衡真的度化皈依之时,覆海大圣那如深渊般幽深的巨口壑然张开。
没有腥风血雨,只有一团浓郁到了极致的佛光,被他缓缓吐出。
那光芒太过耀眼,仿佛直视烈日。曲衡眯起双眼,眼角甚至渗出泪水,但他仍强忍着那股刺痛,运足目力,试图看清那光团中的真容。
在流转不定的金辉深处,他依稀分辨出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只手掌。
曲衡心头巨震,瞬间便明白了此物的来历。这正是当年他与陈业在涅盘宗发源之地遇到的那只神秘佛掌。当初覆海大圣曾许诺,若陈业吞下此掌,可省百年苦修,一步登天。但陈业那小子心志坚定,并未答应,反倒是最后让覆海大圣将这佛掌一口吞了下去。
只是,时隔这么久,这位大圣竟然还没有将其消化?
就在曲衡疑惑之际,那层层叠叠包裹着的浓郁佛光逐渐收敛,那只手掌终于清淅地显露在半空之中。只见那并不算巨大的手掌五指微动,缓缓变化,最终定格在一个充满了玄妙意味的姿势拈花指。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曲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自己心神相连的本命神通一阵剧烈震颤。那尊赤练龙佛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与牵引,竟然自行挣脱了他的控制,离体而出。
它就象是见到了真正归宿的游子,毫不尤豫地抛弃了曲衡这位创造它的主人。
随之而去的,还有那如星河般璀灿的香火愿力。它们如同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地涌向那只孤悬半空的拈花佛掌。
看到这一幕,曲衡的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他这才彻底明白,这位覆海大圣之前是何等的“给面子”。
以这等手段,他若是真的想要从黄泉宗手中夺取香火,恐怕只需要勾勾手指,直接动手去抢就行了,哪里还需要大费周章地将曲衡叫来,征求什么同意?
这恐怕完全是看在陈业那个徒孙的面子上,才给了曲衡一个坐下来讨价还价、维持体面的机会。
赤练龙佛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只拈花佛掌,眼看着就要彻底融入其中,二者合二为一。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覆海大圣那巨大的龙爪突然探出,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周遭无尽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硬生生地横亘在赤练龙佛与那佛掌之间。明明两者已是咫尺之遥,却在这道水汽的阻隔下,仿佛隔着天涯海角,虽能相望,却根本无法触及分毫。
这一连串的操作让曲衡看得满腹疑惑。
覆海大圣将东西吸过去,却又在大门口拦住————看起来,他似乎并不是真的急需这些香火力量,反而更象是在————钓鱼?
他是想用这赤练龙佛和漫天香火作为诱饵,将那佛掌里的什么东西给勾引出来?
果不其然,就在两者被隔绝的瞬间,那只拈花佛掌周围的金光象是失去了耐心一般,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嗡鸣声。
时机已到。
覆海大圣那双威严的龙目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天地:“文殊,你的正果就在眼前,还不去取,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如一道惊雷炸响。
那只一直维持着拈花姿态的佛掌猛地一滞,紧接着,一道虚幻却庄严的身影终于按捺不住,从那掌心之中飞射而出,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近在咫尺的赤练龙佛扑去。
那是一尊超脱了世俗想象极限的神只。
当从佛掌中化出的那一刻,周遭漫天飞舞的天花都仿佛找到了归处,纷纷环绕其身。
他的面容并不具体,仿佛是最虔诚的信徒在狂热的梦境中,才能勉强拼凑出的尊贵与庄严。
悬于半空,金身无垢,随后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道阻隔的水汽屏障。覆海大圣并未阻拦,反而象是刻意放行一般,任由那道水障在接触到残魂的瞬间消散无踪。
下一刻,文殊残魂与赤练龙佛撞在了一起,开始一场无声却宏大的交融。
赤练龙佛那原本狰狞可怖的龙首人身,在接触到文殊残魂的瞬间,竟象是被烈火锻造的粗铁,迅速褪去了原本那种属于魔道神通的戾气与阴森。那股子邪性的暗红,被文殊身上纯粹浩大的金光一点点吞噬、同化、重塑。
那原本有些虚浮的香火愿力,不再是死物般堆积,而是如同有了灵魂一般,欢呼着、雀跃着涌入这具新生的躯壳之中。赤练龙佛的躯体在重构,线条变得柔和而流畅,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神圣韵味。
光芒大盛,照亮了整片逐渐复苏的洪荒雪山,向世人宣告,一尊新神正在诞生。
就在文殊残魂与赤练龙佛彻底融合,那新生的神只即将睁开双眼,在这人世间宣告他的归来之时,一声冷笑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庄严肃穆的氛围。
覆海大圣那如同深渊般的巨口再次张开,这一次,没有任何尤豫,也没有任何废话,只是简单粗暴地对着前方猛地一吸。
那尊刚刚还在万丈光芒中即将重生的神只,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甚至连半点反抗的微澜都未曾激起,便如同狂风中的一粒微尘,毫无悬念地被那张巨口一口吞下。
“咕咚。”
喉头滚动,覆海大圣闭上了嘴。
天地间那浩大的禅唱戛然而止,漫天乱坠的天花瞬间消散。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半点激烈的争斗,仿佛那尊代表着无上智慧与尊贵的完美存在,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与此同时,那失去了文殊残魂寄托的拈花佛掌,象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与法理。它不再维持那玄妙的手印,甚至不再维持固体的形态,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崩解、融化。
仅仅眨眼之间,那坚不可摧的佛掌便化作了一滩金灿灿的汁液,悬浮在空中,如同融化的黄金,却又透着一股纯净至极的灵性。
覆海大圣龙爪轻挥,四颗晶莹剔透的蛟珠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落入那团金水之中。
金水瞬间沸腾,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分化为四股,分别包裹住那四颗蛟珠门覆海大圣又用利爪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大片龙血泼洒而出,融入到这些金水之中。
金光与血红流转交融,四条幼小的龙形正在其中飞速孕育、成型。
看到这一幕,曲衡终于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覆海大圣这一连串布局背后的真正意图。
从一开始,覆海大圣所说的“重塑金身”,用的根本就不是北疆那点可怜的香火,而是这只蕴含着莫大力量的佛掌本身!
只是,这佛掌虽然力量磅礴,其中却顽固地残留着那尊名为“文殊”的神只残魂。这缕残魂虽然残缺,但层次极高,哪怕是覆海大圣,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将其彻底抹去加以利用,若是强行炼化,恐怕反而会损毁佛掌本身的灵性。
所以,他需要一个诱饵。
再强的佛掌,终究只是死物,是从原本那尊伟大神只身上切下来的一截断肢,虽然强大,却是残缺的。
而曲衡带来的赤练龙佛,连同那些凝聚了数百年的香火之力,虽然弱小,但却是完整的。就象是一个刚刚生成的胚胎,弱小,却五脏俱全,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残魂并无智慧,只是本能地寻求补充残缺的方法。
这样一个完整且契合的“容器”,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为了这具完美的躯壳,它毫不尤豫地离开了那死寂的断掌,选择了夺舍这弱小的龙佛。
可它一旦离开佛掌,进入了赤练龙佛体内,这尊新生的神只就弱小到任由覆海大圣拿捏了。
对于这样的存在,覆海大圣想要收拾它,不过是一口吞下的功夫,毫无阻碍。
如今,没了那难缠的残魂作崇,眼前这团纯净的“金水”,炼化起来便再无半分难度,甚至正如曲衡所见,已经开始重新孕育那四条蛟龙了。
这一招“调虎离山”,或者说“请君入瓮”,当真是使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又狠辣精准到了极点。
曲衡心中感慨:“我那徒孙还说覆海大圣是妖怪,心眼直,不会动歪脑筋呢?怕是小看了这些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啊。”
四颗蛟珠在金水中沉浮,象是心脏般有节奏地搏动着。
覆海大圣那巨大的龙首低垂,一改往日的睥睨与淡漠,那双如日月般璀灿的龙目死死地盯着那团正在分化演变的金液,连哪怕一瞬的目光都不舍得挪开。
仿佛这天地间再无他物,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造化之地。
他那庞大的身躯甚至微微紧绷起来,每一片龙鳞都倒竖着,似乎生怕外界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惊扰了这场仪式。
金液翻滚得越发剧烈,那原本属于佛门的慈悲金光,在蛟珠的侵染下,逐渐透出一股属于妖族的狂野与生机。四条纤细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清淅,从最初模糊的一团,慢慢生出了龙角、探出了龙爪、拉长了龙尾。
终于。
那团包裹着蛟珠的金水彻底耗尽,化作点点金辉融入那四条身影之中。
光芒散去。
四条身长不过数尺的幼龙,首尾相衔,盘旋在半空之中。它们不再是虚幻的法力凝聚,也不再是冷冰冰的死物,而是拥有着温热血肉、跳动心脏的一真正的生命。
它们有些懵懂地睁开双眼,发出了降生以来的第一声稚嫩龙吟。
“昂”
虽然声若蚊呐,却真真切切地蕴含着龙族的威严。
看着这四条真真正正活过来的雏龙,覆海大圣那紧绷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甚至能看到他那巨大的鼻孔中喷出了两道粗长的白气,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我的孩儿————”
覆海大圣缓缓念出这一句,竟有几分哽咽。
四万八千年的光阴,终于有了血脉至亲,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曲衡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造化,也明白了陈业所说的“不可能让那死去的蛟龙复活”。
眼前这四条幼龙是全新的,独立的生命,而并非当初那四位龙子重生,或许对覆海大圣来说,应该算是孙子辈。
但儿子也好,孙子也罢,对覆海大圣来说,都是自己的血脉传承。
正心中感慨,曲衡却听到覆海大圣说:“我这四个孩儿就能为你对付那三个真仙,你好生照料。”
曲衡疑惑地看着覆海大圣————刚才还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怎么————你们蛟龙的规矩难道是管生不管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