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木门被风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断了桌上此起彼伏的钢笔摩擦纸张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空气中还飘着刚泡开的绿茶香气——那是村支书老周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明前茶,说是今天讨论的事“比春耕还重要”,得让大家喝口好茶,脑子更清醒。
合作社的二十三个社员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封皮上或多或少沾着泥土或机油的痕迹。坐在最左边的李建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那上面记满了这半年来合作社蔬菜大棚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都用红蓝两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抬眼望了望对面的王秀兰,见她正低头用铅笔在纸上画着圈,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还在琢磨刚才讨论的“社员风险预案”。
“大家都说说吧,”老周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上个月老张家里大棚被冰雹砸了,咱们凑了两千块钱给他修棚;前几天小李他爹突发心梗,住院押金还是大家伙儿你五十我一百凑的。这两次都是临时抱佛脚,虽说没误事,但总这么‘救火’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合作社要想走得远,得有个正经的帮扶规矩才行。”
老周的话刚落,坐在角落的赵建军就举起了手。他是合作社里最年轻的社员,去年刚从城里返乡,带着在外打工学的种植技术,还帮合作社开通了线上销售渠道。“周叔,我觉得您说得对。但‘规矩’怎么定是个问题——要是固定让每个人每月交钱,家里条件差的社员可能有压力;要是等出了事再凑钱,又容易出现推诿扯皮的情况。”
赵建军的话戳中了众人的顾虑,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声议论。李建国放下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建军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家那口子前阵子也跟我念叨,说要是每月都得交‘互助钱’,赶上孩子交学费的时候,手头就更紧了。但要是不提前准备,真出了急事,光靠人情凑钱,一次两次行,次数多了,难免有人心里不痛快。”
王秀兰这时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我倒觉得,不一定非得让大家额外掏钱。咱们合作社每个月不是都有销售利润吗?能不能从利润里拿出一部分存起来,专门用来帮有困难的社员?这样既不用大家额外掏钱,也能保证有稳定的钱可用。”
她的话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老周点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秀兰这个想法有道理,但是‘一部分’具体是多少?是按固定金额提,还是按比例提?提出来的钱存在哪儿?谁来管?这些都得说清楚。”
就在众人陷入沉思,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算着利润分成,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按比例提会不会影响分红”时,坐在长桌中间的陈三秒突然抬起了头。他是合作社的技术骨干,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关键处——大伙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秒”,不是因为他说话快,而是因为他总能在问题卡住三秒钟内,给出靠谱的主意。
“我觉得可以搞个‘合作社互助基金’。”陈三秒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具体这么办:第一,资金来源就按秀兰说的,从每月销售利润里提,但比例得固定,比如提5,这样不管当月利润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也不会影响正常分红;第二,基金用途得明确,只帮遭遇突发困难的社员,比如家里有人重病、遇上自然灾害、或者突发意外导致收入中断,普通的缺钱不算;第三,基金得有专门的管理人,最好是由社员选举两个人,一个管钱,一个记账,每月把收支情况在合作社公示栏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第四,要是有社员需要申请基金,得先跟合作社理事会提申请,理事会核实情况后,再召集全体社员投票,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同意就能拨款。”
他的话刚说完,会议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紧接着就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李建国猛地拍了下桌子,差点把面前的茶杯碰倒:“三秒这主意好!利润,咱们上个月利润是四万,提两千块存基金,既不影响大伙分红,又能攒下钱应急,划算!”
“我觉得用途明确也很重要,”王秀兰补充道,“要是啥情况都能申请,基金很快就空了,真遇到急事的人反而得不到帮助。而且还得有核实环节,避免有人谎报情况骗钱。”
赵建军拿出手机,快速算了一笔账:“咱们合作社平均每月利润大概三万五,按5提就是一千七百五,一年下来能存两万多。要是遇到像老张那样的情况,修棚子花两千,基金里的钱完全够;就算遇到大病住院,先从基金里拨一部分,再让大伙凑一点,压力也小多了。”
老周看着众人越说越起劲,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既然大家对三秒提的‘互助基金’都有兴趣,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先讨论细节,再投票表决。,大伙有没有不同意见?”
“我也没意见。”
众人纷纷点头,提取比例很快就定了下来。接下来讨论基金管理人,李建国主动推荐了村里的老会计张大爷和合作社的出纳王丽:“张大爷管了三十年账,从来没出过差错;王丽是咱们合作社的出纳,每天都跟钱打交道,细心又负责,让他俩管基金,我放心。”
张大爷今年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旧清亮。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着点了点头:“只要大伙信得过我,我就把这事儿管好,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记清楚,绝不马虎。”王丽也跟着表态:“我会跟张大爷配合好,每月按时公示收支情况,让大伙看得明明白白。
然后是基金申请流程。赵建军提议,申请时得提交书面材料,比如医院的诊断证明、村委会开的灾害证明,或者派出所的意外事故证明,这样能确保情况真实。理事会由老周、陈三秒和李建国三人组成,负责核实材料,核实清楚后再组织全体社员投票,投票可以线上线下结合,在外打工暂时没法回村的社员,能通过视频连线参与投票。
“还有个事儿,”王秀兰突然想到,“要是基金里的钱暂时用不上,能不能存个定期?这样还能有点利息,也算是给基金‘添点料’。”
“这个主意好!”老周拍了下手,“钱存在银行里,既安全又有利息,等利息到期了,也存进基金里,积少成多,以后能帮更多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合作社互助基金”的细节一点点完善:基金账户开在镇上的农业银行,用合作社的名义开户,需要张大爷和王丽两个人的印章才能取钱;每次拨款的金额不能超过基金总额的30,避免一次性把钱花光;每年年底要对基金进行一次清算,把全年的收支情况汇总后,给每个社员发一份书面报告。
讨论完所有细节,老周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现在,咱们就‘建立合作社互助基金’这件事进行投票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二十三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犹豫。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李建国的眼角笑出了皱纹,王秀兰的嘴角向上扬起,赵建军拿出手机,对着举起的手拍了张照片,说要发到合作社的微信群里,让没到场的社员也看看这热闹的场面。
老周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一阵暖流。他想起合作社刚成立的时候,只有七个人,大家凑钱买种子、建大棚,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商量事情,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如今,合作社发展到二十三个社员,种着五十亩蔬菜大棚,还开了线上店铺,每月的利润越来越多,大伙的日子也越过越有盼头。而今天这个互助基金的建立,就像给合作社添了一道“安全锁”,让每个人都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身后都有二十多个伙伴在支持着自己。
“好!全体通过!”老周的声音有些激动,“从这个月开始,咱们就按今天定的规矩,提取利润存入基金。张大爷和王丽,这两天就去银行开户,把手续办下来。建军,你负责把基金的规则整理成书面文件,打印出来给每个社员发一份,再贴到合作社的公示栏上。”
“放心吧周叔,保证完成任务!”赵建军立刻答应下来,手里的笔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要做的事情。
散会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西山头,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路上还在讨论着互助基金的事。李建国拉着陈三秒的胳膊,笑着说:“三秒,你这脑子真是转得快,刚才大伙都卡壳了,你一开口就把事儿定了大半。”
陈三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也不是我聪明,就是平时跟大伙一起干活,知道大家的难处。咱们合作社就像一个大家庭,家里人遇到困难,总得有个帮衬的规矩,这样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王秀兰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社员们,心里也暖暖的。她想起自己刚加入合作社的时候,因为丈夫去世得早,家里只有她和孩子,种地缺人手,卖菜缺渠道,差点就放弃了。是合作社的大伙帮她翻地、育苗,还帮她把菜卖到了城里,让她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如今,互助基金建立起来,以后不管谁家遇到难处,都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了。
回到家的时候,王丽把合作社要建立互助基金的事跟丈夫说了,丈夫立刻说道:“这事儿好啊!上次小李他爹住院,咱们凑钱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专门的基金就好了。现在好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不用临时凑钱了,也不会让大伙觉得有压力。”王丽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基金管理人的职责,她想着,一定要把账记好,不辜负大伙的信任。
张大爷回到家,找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算盘,还有一本崭新的账本。他把算盘放在桌子上,轻轻拨了一下算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想着,明天一早就去银行开户,把基金的账户建好,以后每一笔钱的收支都要记在账本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每个社员都能放心。
第二天一早,赵建军就把整理好的《合作社互助基金规则》打印出来,一共三十份,除了给每个社员发一份,还特意多印了七份,贴在村里的各个公告栏上。规则上写着基金的资金来源、用途、管理人职责、申请流程和表决方式,每一条都写得详细又明确,路过的村民看到了,都围过来看,有人还问:“你们合作社还搞互助基金啊?这主意真好,以后我们能不能也加入你们合作社啊?”
赵建军笑着说:“只要你愿意种地,肯干活,随时都能来申请加入。咱们合作社就是想让大伙一起抱团取暖,一起赚钱,一起把日子过好。”
到了月底,合作社的财务报表出来了,这个月的销售利润是四万二千元。的比例,提取了两千一百元存入互助基金。张大爷和王丽一起去银行,把钱存进了刚开的基金账户里,回来后,王丽把存款凭证贴在账本上,张大爷则在账本上写下了第一笔收支记录:“202x年x月,存入合作社互助基金2100元。”
晚上,合作社的微信群里炸开了锅,王丽把存款凭证的照片发到了群里,还附上了账本的照片。社员们纷纷在群里点赞,有人说:“看到这钱存进去,心里就踏实多了。”有人说:“以后就算遇到困难,也不用怕了。”还有人说:“咱们合作社越来越像个大家庭了。”
老周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很是欣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谁家有事,全村人都会来帮忙,这家送点米,那家送点面,虽然日子穷,但人情味很浓。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的人情味也淡了不少。如今,合作社把大家重新聚到一起,不仅一起赚钱,还一起互帮互助,这份人情味又回来了。
过了没多久,社员刘桂英家就遇到了困难。她的孙子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做手术,手术费要一万多块钱。刘桂英的儿子和儿媳都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手里的钱不够,急得直哭。老周听说后,立刻召集理事会开会,核实情况后,组织全体社员投票。
投票的时候,刘桂英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里满是不安。她知道基金里现在只有两千一百块钱,就算能申请到,也不够手术费,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想到,投票结果出来后,全体社员都同意从基金里给她拨款六百元——虽然基金里只有两千一百块钱,但大伙觉得,能帮多少是多少。而且,社员们还自发组织了捐款,你两百我三百,很快就凑了八千多块钱,加上基金里的六百元,刚好够手术费。
刘桂英拿着凑来的钱,激动得眼泪直流,对着大伙连连鞠躬:“谢谢大伙,谢谢大伙!要是没有合作社,没有这个互助基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就安心带孙子去看病,家里的事有大伙帮你盯着呢。”
刘桂英的孙子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出院那天,她特意买了一筐苹果,送到合作社的办公室,给每个社员都分了一个。她说:“这苹果虽然不值钱,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大伙的帮忙。”
这件事之后,合作社的社员们更团结了。有人家里的大棚需要浇水,其他社员会主动去帮忙;有人的菜卖不出去,大伙会一起想办法,帮忙联系客户;有人家里有红白喜事,大伙都会去捧场、帮忙。互助基金就像一条纽带,把二十三个社员的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又过了半年,互助基金里的钱已经攒到了一万五千多块钱,期间还帮过两个社员——一个社员家里的拖拉机坏了,申请到了八百元基金,用来修拖拉机;另一个社员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家里凑学费有困难,申请到了一千二百元基金,加上大伙的捐款,顺利凑齐了学费。
每次拨款后,张大爷和王丽都会把收支情况及时公示,社员们看着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心里都很踏实。他们知道,这基金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大伙的血汗钱,也是大伙的希望钱,能在关键时刻帮到最需要的人。
有一次,镇上的领导来合作社考察,看到互助基金的账本,忍不住称赞道:“你们这个互助基金搞得好啊!既解决了社员的实际困难,又增强了合作社的凝聚力,值得在全镇推广。”
老周笑着说:“这都是大伙一起商量出来的主意,咱们合作社就是想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温暖,让大伙一起抱团发展,一起过上好日子。”
夕阳下,合作社的蔬菜大棚里一片翠绿,社员们正在地里忙碌着,欢声笑语在田野里回荡。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大棚生机勃勃,互助基金就像一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出了希望的果实。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下午,在会议室里,陈三秒那三秒钟的提议,和二十三个社员齐刷刷举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