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的甜香在主位席旁绕了三圈,爷爷的脸颊已经红得像晒透的柿子。他端着小酒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是三秒父亲年轻时用过的碗,碗沿有个小小的豁口,是当年收玉米时被镰刀碰的。老支书刚敬完酒,爷爷却没立刻喝,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酒液上,忽然叹了口气:“想起你爹年轻时的样子了。”
三秒正给身边的张强夹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爷爷。周围原本喧闹的声音也轻了些,李建国放下啤酒瓶,王秀莲停下了给孩子擦嘴的手——村里的老人们都知道,三秒的父亲走得早,那年冬天为了给地里的小麦盖草帘,淋了雨发了高烧,没撑过来,那时候三秒才刚上初中。
“你爹比你现在还小两岁的时候,就跟着我下地了。”爷爷喝了口酒,声音慢了些,像在翻一本旧账本,“那时候队里分了二亩玉米地,让他负责浇水。有天晚上下暴雨,玉米秆倒了一片,他蹲在地里哭,说‘爹,这可咋整,明年要饿肚子了’。”爷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没多少笑意,“他呀,心实,就是遇着难处容易慌神,不如你沉稳。”
三秒的喉结动了动,拿起酒坛给爷爷添了点酒。他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只记得父亲总喜欢把他扛在肩上,去田埂上看玉米。有次他问父亲“玉米什么时候能熟”,父亲说“等玉米穗子长得比你拳头还大,咱就能吃煮玉米了”。可没等到玉米熟,父亲就走了。
“后来队里又分了块菜地,让你爹种白菜。”爷爷的目光飘向晒谷场远处的菜地,像是能看见几十年前的景象,“那时候天旱,井里的水不够浇,你爹就挑着水桶去河里挑水,一趟四里地,一天跑五趟,肩膀都磨破了,也没喊过累。有天我看见他偷偷往伤口上抹草木灰,问他咋不歇着,他说‘白菜要是干死了,队里的人冬天就没菜吃了’。”
老支书拍了拍爷爷的手背,轻声说:“老伙计,都过去了。现在三秒比他爹强,不仅能把地种好,还能带着大伙办合作社,你该高兴。”爷爷点点头,看向三秒,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是啊,三秒比他爹强。今年旱情那么严重,兽害又来,他都没慌,还带着大伙补种玉米、防野猪,最后还丰收了。要是你爹还在,肯定也为你骄傲。”
三秒的眼睛有点热,他赶紧端起碗喝了口酒,米酒的甜压下了喉咙里的涩。他想起抗旱最严重的时候,夜里守在水泵旁,看着远处黑漆漆的玉米地,心里也慌过,怕自己做不好,怕对不起社员们的信任。可他想起爷爷常说的“人心齐,泰山移”,想起父亲当年挑水浇白菜的样子,就又有了劲——他不能慌,他得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好。
“你爹当年总说,要是能有口井,能有台水泵,种地就不用这么累了。”爷爷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现在好了,合作社有了水泵,还有了新的水井,明年还要修水渠,你爹的心愿,你都帮他实现了。”爷爷拿起筷子,夹了块猪肝,慢慢嚼着,“他要是能看见现在的日子,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李建国凑过来,笑着说:“爷爷,三秒不仅实现了我叔的心愿,还比我叔厉害!现在合作社有了蔬菜大棚,还有了养猪场,以后还要引进新的品种,大伙的收入肯定能翻番!”爷爷点点头,看向周围的社员们:“是啊,现在的日子好了,有水泵,有大棚,还有这么多团结的人,以后再也不用怕旱情、怕兽害了。”
“三秒,你过来。”爷爷朝三秒招了招手。三秒走过去,蹲在爷爷身边。爷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以后办合作社,要是遇着难处,别一个人扛着,跟大伙商量,跟爷爷商量。你爹当年就是太犟,啥都自己扛,才累坏了身子。”三秒点点头,声音有点哑:“爷,我知道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爷爷端起碗,朝着全场举了举,“今天高兴,咱接着喝!祝咱合作社越来越好,祝大伙的日子越来越红火!”全场都端起碗,碰在一起,笑声又响了起来。三秒看着爷爷脸上的笑容,心里也暖了——他知道,父亲的心愿,他会实现;爷爷的期盼,他不会辜负。
晚风从晒谷场吹过,带着米酒的甜香,吹起了爷爷花白的头发。三秒端着碗,跟爷爷碰了碰:“爷,我敬您一杯。谢谢您,也谢谢我爹,给我留了这么好的榜样。”爷爷笑着点头,仰头喝了口酒,脸上的红晕更浓了,眼里却亮得像星星——那是对过往的感慨,也是对未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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