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纪松落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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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风很干,像是专门挑在这种夜里,把人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吹干净。

纪松被带进留置点的时候,外套已经脱掉,只剩下一件衬衣,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走廊上灯光雪亮,墙壁刷得发白,脚步声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清晰的回响。

这是他当了一辈子政法干部之后,第一次站在这种地方的另一边。

坐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椅子上时,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扶手。

木头是新的,边角打磨得很圆滑,没有他记忆里那些老旧留置点的粗糙感。

对面两把椅子空着,桌上只有一杯水,一叠纸,一支笔。

没有多余东西,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分心的东西。

门被推开,张小斌走进来。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动作干脆,神情平静,像往常在省纪委开例会。

身后跟着一名记录员,把本子翻开,钢笔在纸上轻轻划过。

韩自南没坐,他靠在墙边,双臂环胸,眼睛不眨地看着纪松。

片刻的安静之后,张小斌开口。

语速不快,语气也不重,只是把那些流程性的东西一句句说清楚:身份确认,告知事项,权利义务。

说完,他合上本子,视线第一次与纪松正面对上。

“老纪,以前你也干过这一行。”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

纪松喉结动了一下。

他原本想说几句场面话,诸如“相信组织”“配合调查”,那是这些年他在各种会上说过很多遍的词。

但话到了嘴边,却突然觉得难听。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吐出第一句话。

“我……有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整个屋子中间。

张小斌没有打断。

他只是抬手,把桌上的那杯水推近一点。

纪松捏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从哪一件开始?”张小斌问。

记录员的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纪松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天花板。

“先从商会那边说吧。”

“戴世豪出事,是早晚的事。”

“只是我没想到,会是现在。”

他慢慢说起最初那几年。

刚从公安厅调到政法委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不少实权,很多案件、甚至一些干部的命运,都要从他这儿过一道。

那时候,戴世豪还没当会长,只是个跑来跑去的小老板。

“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招商会后面的饭局上。”

“他替外地来的企业说话,说得头头是道。”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嘴皮子厉害,但胆子也大,敢在一桌厅局级干部面前拍胸脯。”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

“不是在厅局面前拍胸脯,是在规矩面前伸手了。”

张小斌不插话,让他自己往下说。

纪松把时间线一点点拉长,讲戴世豪怎样通过商会,帮一些企业打通边境口岸的小门路。

有些是灰色地带,有些干脆越线。

“有几次,他提前知道我们要查某个案子,从别的渠道打听到风声,就来找我。”

“说书记啊,这几家企业给当地做了不少贡献,欠点手续,欠点税,将来慢慢补,能不能……”

“第一次,他只是试探。”

“后来看到我没翻脸,就学会了怎么‘讲条件’。”

韩自南在旁边,低声把一句话接上。

“你也学会了怎么收‘人情’。”

纪松苦笑,没有否认。

“开始,是饭局,是来往,是项目里的一个‘协调费’。”

“再后来,就是帮忙打个电话,托一句话,把一个本来要查深一点的案子往边上挪一挪。”

“他知道什么事可以碰,什么人不能碰。”

“我知道什么事一旦点头,自己就站到了哪一边。”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到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张小斌翻了一页,拿出几张打印件,推到纪松面前。

“这几页,是从商会账本、小本子,还有几家公司流水里抠出来的。”

“年份、金额、去向,基本对得上。”

“你把你记得的,再补上去。”

纸上那一行行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有几笔旁边写着“协调”,有几笔写着“运作”,还有一笔,只写了一个模糊的“老纪”。

纪松盯着那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一页拉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这笔,是那年一个边境案子的‘摆平费’。”

“上面原本的意见,是要打成典型。”

“后来,我给某位领导打了电话,建议缓一缓,说考虑稳定。”

“这钱,从戴世豪那边的公司走了一圈,又折回到几个人的账户。”

“我拿了里面一部分。”

“谁提的建议?谁拍的板?谁分了钱?”

张小斌的问题,直接而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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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松报出几个名字。

有政法系统的,有地方上的,有商会里的。

这些名字,他在过去十几年里,不知在多少次会议上一起坐过、不知在多少条酒桌上碰过杯。

现在,一个个被写进记录本,划在“涉案人员”那一栏里。

记录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写。

“那电诈一线呢?”韩自南问,“边境上的那些资金,到底是如何进来的?谁给开过口子?”

纪松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是躲不过去的部分。

“最早,是一个地级市公安局的案子。”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大规模。”

“有一个上游团伙,把钱从外省往边境挪,借我们这里的账户做中转。”

“地市公安想追上去,报到省厅。”

“省厅那边的人把情况跟我说了一遍。”

“我了解了一下,就觉得,这案子要查到底,会牵扯很多人。”

“那时候还没你们这套反诈专班,也没这么清晰的链条,只觉得麻烦。”

“我给出的意见,是‘先稳一稳,先看一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先稳一稳,先看一看。”

“后来事情一步步发展成今天这样,我知道,这八个字,在账上,会被写成另一个词。”

“叫‘包庇’。”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张小斌终于抬起笔,换了个角度。

“老纪,你现在还有一个机会。”

“你可以选择,只说自己和身边人的问题,尽量把锅往自己身上揽一点。”

“也可以把你知道的整个链条,完整说出来。”

“包括是谁给你打过电话,谁暗示过你,谁借‘维稳’之名,让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很清楚,两种选择,对你,对他们,对整个系统,都意味着什么。”

纪松垂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着。

他突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一线办案,熬通宵追人,破案后拿着卷宗跑到领导办公室,讲案情时那种眼睛发亮的感觉。

想起李一凡刚来滇省时,在一次政法工作会上讲的一句话——刀把子要敢向内转。

想起这几天打出去的那些电话,一边说着“老哥帮帮忙”,一边听着对方含糊的客套,心里凉下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很多。”

“我再不说,结论也不会变。”

“但有一些事情,的确是我帮他们挡的。”

“既然到了这一步,该是谁的,就不能只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是他落网后说出的第二句话。

不是再为自己辩解,而是承认,那些年,他确实帮别人挡过风,也享受过风里的温度。

张小斌眼里的冷意,稍微淡了一点。

“那你从哪一个开始讲?”

纪松报了一个名字。

不是戴世豪,也不是某个已经出事的地市干部,而是一个一直挂在“清廉、干净”口碑上的厅级领导。

“这人,当年在我上面。”

“电诈那几条早期的案子,他拍过板。”

“商会那边,他也收过好处。”

“有些话,不是戴世豪敢说,是他敢说。”

“我当时觉得,只要他在前面顶着,我在下面做点手脚,问题不会上得太高。”

“现在想想,是我低估了这条线的后果,也高估了自己躲得过去的可能。”

记录员的笔停了几秒,又继续飞快地写。

韩自南在角落里,悄悄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几分钟后,政法委、公安厅、纪检监委内部的几个小组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动。

有人被从床上叫起来,有人被从饭局带走,有人刚讲完“对反诈工作高度重视”的话,还没来得及散会,就收到了“请你配合组织谈话”的通知。

屋子里的气压,似乎从这一刻起发生了变化。

张小斌把桌上的那杯水往前推了一点。

“第三件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纪松盯着水杯,喉咙有些干。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撑一撑,不在第一轮就完全摊开。

可刚才那一串名字报出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一种久违的轻松。

那轻松不是解脱,更像是一个一直压在心口上的石头,终于被人认出来,而不是他独自揣着。

“先给我口水吧。”

“我有很多要说。”

这是他第三句话。

要水,既是生理上的需要,也是态度上的转折。

张小斌示意人倒了杯热水,顺手把录音设备调整了一下,对着纪松点点头。

“那就从你手上,经你之手,被压下去、改动过、拖延过的每一件公案开始。”

“时间,越早越好。”

“你说,我们记。”

外面走廊灯光安静,远处有钟声敲过,又归于平静。

滇省这条从电诈、边境、商会一路延伸上来的暗线,到了这一刻,终于撕开了最里面的一道口子。

保护伞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词,而是被写进记录本的一串串名字,被拉上谈话椅的一张张脸。

而这张脸的第一句,是认错。

第二句,是交名单。

第三句,是要水。

专案组的人知道,从这一刻起,整盘棋,已经开始往深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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