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一整天阴着,傍晚的时候,西边的云层被风撕开了一道缝,霞光却没能照到省委大院里来。
省办值班室的电视墙上,一条英文新闻被调到了静音模式,字幕由系统自动翻译成中文,下面挂着一个醒目的标题——
“某西南省份大规模‘金融清洗’,普通民众账户被冻结,民营经济岌岌可危?”
画面里,几个被打码的头像、几段模糊的街头镜头,还有一张明显是滇丰老厂区的旧照片,被扣上了“资产被强行收走”的字样。
翻译难免生硬,但恶意一点都不含糊。
“就是骂咱的。”值班的年轻干部撇撇嘴,“还是老几家那路数。”
值班主任没有多说,只是把一行字抄进了记录本——
“境外媒体炒作滇省反诈、旧资产处置。”
然后,把这本子顺着传给了秘书长那边。
半小时后,省委小会议室的灯亮了。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一摞打印出来的稿件,还有三张被放大的截图。
李一凡站在屏幕前,把音量调到正常,让大家听了一遍那条“报道”。
英文他听得懂,翻译更不用说。
那位外国主播表情严肃,说滇省以打击电诈、清理旧资产为名,搞“大数据极端管控”,冻结了大量“普通用户”的账户,还“打压无辜的民营企业”。
“在这样的省份,谁还敢放心投资?”
顾成业脸色有点发沉。
“这几天,我们刚刚开完不摆台的‘庆功会’,外头就开始敲锣打鼓唱反调了。”
李一凡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问了一句:
“报道里的几个画面,你们认不认识?”
罗景骥把第一张截图举起来。
那是一个老厂区的大门,铁锈斑驳,门口挂着“某某资产处置现场,闲人勿进”的牌子。
“认得。”他点点头,“这是滇丰名下那块老厂区,被我们现场封存的时候拍的。”
“不过,这画面是几个月前的。”
“现在门口的牌子已经换成‘安全施工,禁止入内’,里面一半在做安全加固,一半已经腾出来做应急物资仓库。”
第二张截图,是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银行柜台前,脸上带着惊愕和愤怒,字幕翻译成中文是——
“我只是个普通人,账户被毫无预警地冻结。”
视频里,他把“空卡被封、家人生活受影响”的话说得委屈至极。
罗景骥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这位先生,我们也认识。”
“专班前天刚刚给他做过询问。”
“他不是‘普通人’,而是某起重大电诈案的中间层跑分手,下线有一百多张卡。”
“我们冻结的,是他的涉案账户,留了生活费,给他家人解释过,也给了申诉渠道。”
第三张截图,是一张图表,被剪成了只剩三条红色曲线,上面配的解说是——
“看,这个省份电诈警情突然从去年开始大幅下降,你们真的相信是靠‘治理’吗?”
“我们有理由怀疑,大量案件被”消失“在系统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非常低的冷笑。
省公安厅技术负责人忍不住开口:“他要是肯完整把图表放出来,后面那三条绿色曲线也得给观众看看——群众接报率、追回率、起诉率。”
“现在好。”
“把绿的掐掉,只留红的,谁看谁心虚。”
“这不是新闻,这是剪辑。”
顾成业冷冷道。
“先别骂。”
“这条东西发出来,很快就会被国内一些人拿来当锤子。”
“关键在于——我们准备拿什么去接。”
他指了指墙上的三张截图。
“他们拿三张图来抹黑,我们就用三张图,把事情说清楚。”
大家愣了一下,以为他要搞一整套“舆情方案”。
李一凡却看向林允儿。
“新华分社这几天不是在整理反诈和旧资产回表的内参素材吗?”
“把你手里最硬的三张画面挑出来。”
“不是帮我们辩解,是帮老百姓看明白。”
林允儿早就被叫到了现场,肩上还背着她习惯用的那只包。
她把电脑打开,点了几下,把三个画面投到大屏上。
第一张,是在反诈指挥中心门口。
几位白发老人和年轻人站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摞摞现金和银行卡。
工作人员正一笔笔核对名单,老人手在抖,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旁边的孩子眼睛里带着不解又兴奋的光。
“部分追回资金现场发放。”
第二张,是在某个农村信用社支行里。
一位年轻的客户经理正对着镜头,演示系统如何识别高风险涉诈账户、如何对正常客群放行。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三类标记:涉案、关联、普通。
画面里,他当着镜头操作了一笔普通业务,系统一切正常。
“把错的挡住,把对的让过去。”
第三张,则是滇丰那块老厂区的“前后对比”。
屏幕左半边,是几个月前封存时的画面:破败、杂草、废弃的铁皮。
右半边,是这几天拍到的现场:一部分拆除后的空地被搭成应急物资库,整齐的货架上码着防汛物资和帐篷;另一侧,施工队在加固原有建筑的承重结构,安全警示牌竖立得清清楚楚。
“从躲账本的小金库,到放在阳光里的公共仓。”
“这三张,就够了。”
李一凡开口,“我们不是靠嘴赢,而是靠这三种事实赢。”
顾成业马上反应过来:“你是打算做一篇对等回应?”
“发声明,开记者会?”
“记者会可以开,但别搞成吵架。”
李一凡摇头,“我们只做一件事——把事实送到群众手机上去。”
“林社长,你牵头,新华社滇省分社出个深度报道,标题你定。”
“里头不怼人,不点名。”
“就把这三类画面讲清楚——钱怎么追回去的,账户怎么区分的,旧资产从地下交易变成公开资产的全过程。”
“其他平台愿意转摘,就让他们转。”
“谁想接广告、蹭流量,我们也不拦。”
“但所有人转的时候,必须带上我们给的这三张原始图。”
“让剪辑的人,自己露馅。”
这番话,说得所有人心里都爽。
不骂人,不吵架,用事实把对方“打脸”,这种反击,比在同一个频道上互骂有效得多。
林允儿当场点头:“我今晚就回去写。”
“明天上午先上内参,下午上公开稿。”
“标题,我考虑用一句白话——”
“‘谁的账户该封,谁的钱该还。’”
李一凡点点头:“可以。”
第二天,新华社就发出了那篇署名“林允儿”的长文。
文章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词汇,篇幅不长,却把三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第一,反诈指挥中心如何一笔笔把钱追回来,又一笔笔发回去,列出的是具体案例和具体数字;
第二,银行端如何用系统区分涉案账户与普通账户,前者必须冻结,后者不受影响,让一线客户经理自己站出来解释;
第三,旧资产如何通过回表、补税、重拍卖的过程,从“账外灰色收益”变成“公开国有资产”,中间谁签了字、谁承了责,一清二楚。
“对每一个老实赚钱的人而言,黑名单是保护,不是威胁。”
文章一出,国内主流媒体很快转载。
几家以前对“强监管”有些犹豫的财经自媒体,难得认真看完全文,开评论区的时候,底下的留言出乎意料地整齐——
“这种封,我支持。”
“只要公开透明,谁敢骗就封谁。”
“我们最怕的是不封骗子,却封普通人。”
最有意思的,是那家境外媒体的账号下,突然多出了一长串中文评论。
有人把新华稿件翻译成英文,一段一段贴在下面。
有人直接用截图,对照着指出他们那三张图的“缺失部分”
“你为什么只拍到老人去银行取钱时焦虑的表情,不肯拍他拿到追回款之后说谢谢的脸?”
“你为什么只剪银行冻结账户的画面,不愿意展示正常业务照常办理的那一段?”
“你为什么只用老厂区破败的旧照片,不敢给你观众看它现在变成什么样?”
评论越来越多,连那家媒体自己运营账号的人,都有点招架不住。
几天之内,那条原本想“引导舆论”的新闻链接,在国内社交平台上被标记为“信息不完整”。
不少原本转发时带着情绪的用户,悄悄删掉了自己的配文,只留一个链接在那里,显得有点尴尬。
而另一边,春城本地一个视频号,把林允儿那三类画面的素材,剪成了一条两分钟的短视频。
没有配乐,只有现场的真实声音:老人哽咽着说“终于拿回来了”;客户经理对着镜头解释系统规则;滇丰老厂区里,工人搬运物资、贴安全标志的脚步声。
视频发出去没多久,播放量就突破了三百万。
“说实话,这种严一点,我不怕。”
“只要真的是针对骗子,不是拿我们普通人练手。”
“有这种透明度,才敢多存点钱。”
省委办公厅把这条视频调出来,在小范围会上放了一遍。
有人看完,忍不住低声感叹:“其实老百姓要的东西很简单,别把他们当傻子。”
顾成业笑了一下:“外头有人非要把他们当流量密码。”
“结果被反向上了一课。”
那家境外媒体并没有公开道歉。
他们只是悄悄把那条关于滇省的“新闻”下线,用另一个偏中性的稿子替换掉了原链接。
真正的“闭嘴”,往往是这样,不再继续吵,不再继续提。
对于李一凡而言,这次“外媒翻车”,还有一个重要收获。
他在一次常委会上,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样本——
“电诈、反诈、回表,这些动作,永远都会有人骂。”
“有人真担心,有人是别有用心。”
“我们不能因为有人骂,就不干;也不能因为有人夸,就乱干。”
“最重要的,是随时准备好三张图。”
“老百姓要看到的,不是你念稿,而是你手上拿着的东西。”
“这三张图,哪一天拍不出来了,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会后,林允儿回到分社,把那三张图打印出来,贴在编辑部门口。
“以后遇到类似的舆论战,先问自己一句:我们能不能拿出比对方更完整的画面?”
几天后,四九城的一个内部协调会上,某位中央领导提到滇省这次应对外部舆情的做法,只说了两句话——
“没有骂回去。”
“但把事情讲清楚了。”
这两句话,通过不同的渠道,最终传到了春城。
那天晚上,李一凡在办公室翻阅材料,看到这段转述的时候,眉心微微舒展开来。
窗外,春城的雨终于停了,远处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一条条晃动的光,就像那几条刚刚被拉直的曲线。
外头爱怎么说,还会有人乱说。
但只要手里握着事实,只要每一步落在硬地上,他就不怕再多几场这样的正面“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