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雨停了，云层还压得很低，省委大院的旗子却已经被风吹展开来。
上午九点半，省反诈暨金融风险处置联席会扩大会，临时换了地点，从大会堂挪到了国资委一楼的小会议中心。
没有主席台，没有红幕布，没有鲜花，甚至连横幅都没有，只有一整面白墙，被工作人员贴满了统计表。
表格按市州分片，左边是电诈警情下降曲线，中间是追回资金、冻结账户、打掉窝点数量，右边是旧资产回表金额、补缴税费、追回租金。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具体时间段，细到哪一天开始，哪一天结束，旁边用红笔圈出了增幅最大的几列，也圈出了吊车尾的几列。
墙角位置，又单独贴了三张表——一张写着群众满意度，一张写着投诉下降幅度，还有一张写着内部问责处理情况。
数字不多，却扎眼。
李一凡提前十分钟进场，从第一张表看起，一路顺着墙走过去。
他不让人汇报，只自己低头看，偶尔用笔在某个数字旁边点一下，让秘书把那一行记下来。
顾成业和顾问组的人跟在后面，眼神时不时扫向自己负责的那一列，有的松了口气，有的眉头拧得更紧。
和以往不同，前几排坐的，不是各厅局一把手，而是一线专班的年轻人、基层民警、技术骨干、国资审计的业务骨干。
厅局长们坐在后排，有人甚至找不到椅子，只能靠墙站着。
有人心里微微别扭，却也清楚，这次轮到干活的人在前面坐。
等他走完一圈，会议室里基本坐满。
李一凡没有去主位，就站在第一排和白墙之间，拿起桌上的麦克风。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窸窣声。
他只说了几句：这不是庆功会，今天没有奖杯，没有鲜花，没有节目，只有统计表，和每个人自己干过的事；下面先请一线说话，再轮到厅局长。
负责主持的秘书长赶紧翻名单。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春城市反诈专班的一名副支队长。
他穿着警服，眼圈有点发青，走上前的时候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笔记本，打开又合上，干脆不看稿。
他讲得很简单。
今年一到三月，春城市电诈警情同比下降四十七点三个百分点。
不是靠某一个“妙招”，而是把全城所有涉诈号码、设备、账户重新跑了一遍，把七十八个养卡点打掉，把一百二十多家可疑商户拉进灰名单，把几条关键链路连夜掐断。
有三次行动，指挥室四十八小时灯不灭，谁倒地上谁只睡二十分钟，醒了接着上。
台下几个基层民警听到这句，嘴角往上勾了一下，手却扣得更紧。
李一凡没有夸赞，只问了一句，下一步打算把什么地方补上。
副支队长没想太久，说差在基层派出所，还有人觉得反诈只是城里人的事。
春城准备把这套做法拆成一份动作表，让派出所所长带人照着学，学不会的就换人。
这句话一落下，后排几位县区公安局长脸色明显一紧。
李一凡点了点头，让秘书把这句记进纪要。
第二个上来的，是国资系统的一名年轻科长。
他是滇丰旧资产回表专班的核查骨干，晒得发黑，说话却很干脆。
他把三十八块“已处置资产”里有多少其实还在滇丰名下，有多少被私下出租，有多少成了电诈上线的抵押物，用几句白话讲清楚。
然后把流程捋了一遍——重新登记、重新评估、重新决策、重新入账，最后把账面数字一块块拉回来。
他说，下一步要把这套流程写成模板，挂到全省国资系统，让所有有历史遗留资产的平台照着走，谁嫌麻烦，专班可以上门帮着算，但算完之后，该补的税、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不太整齐的笑声，却没有人觉得轻松。
笑声背后，是很多人心里那点小算盘，被当众戳破的尴尬。
一线发言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上台的，有专案民警，有信息技术员，有边境检查站的负责人，还有两位基层法官，讲的是快诉快判怎么落地，让受害人看到钱不是只在新闻里“被追回”。
他们没有太多修饰，每人只讲三件事：干了什么，难在哪，下一步准备怎么干。
等这些人讲完，李一凡示意秘书长。
点名的顺序，换成了统计表上几项指标倒数的三个市州。
三位市委书记从后排站起来，缓缓走到前面。
会场的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李一凡抬手，止住主持人准备递上的稿子。
不要讲困难，困难大家都知道。
只讲三样：前一阶段你们做了什么，数字为什么还在末尾，下一步打算怎么追上来。
第一位市委书记脸有些涨红。
他本来准备了相当长的说明，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对反诈、旧资产回表工作上的轻视说出来，包括担心打得太狠影响招商数据，怕得罪本地商会骨干，导致不少应当拆掉的东西拖延下来。
讲到最后，他主动表态，准备把反诈专班升格到市委层级，自己挂帅，所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全部到位，不再让政法委书记一个人扛。
第二位市委书记干脆了一点，承认自己在干部调整上迟疑过，有些老熟人不愿挪位，他没下决心，就一直拖到现在。
现在数字摆在墙上，他说，回去就换掉两个拖后腿的局长，用真正在一线打过仗的人顶上去。
第三位市委书记刚说了两句地处偏远、基础薄弱，顾成业就把另一张表从一边扯过来，贴到他那一列旁边——同样是山高路远，旁边那个州的成绩明显要好得多。
比较放在眼前，再绕客套话，谁都说不过去。
这位书记咬了咬牙，承认自己压任务压到了文件里，没有压到每一位局长头上，准备照着旁边那个州的做法，借一个专班过去蹲三个月，把差距打平。
会开到这里，已经接近中午。
按过去的惯例，这个节点，应该放一个表彰名单，颁一点奖牌，拍几张集体合影，然后媒体发一条圆满成功的通稿，大家笑着散伙。
今天，这些一个都没有。
李一凡示意工作人员，把一摞薄薄的纸发下去。
纸上半部分，是这次反诈、电诈打击、旧资产回表的阶段性数据，按市州、按条线，把每个单位的成绩都列出来。
下半部分，是空白。
只有三个框：下阶段目标、准备的动作、可能的风险。
这就是今天唯一的“奖状”。
李一凡把手里的那一张举起来。
上半截，是已经干出来的，下半截，是接下来要干的。
没有绶带，没有牌匾，谁要庆功，就把下半截填满，等下一次会的时候，再拿出来对一对。
有人低头笑了一下，又立刻拿起笔。
有人看着上半部分那一排数字，眼神复杂。
更多的人，在心里盘算，下一个季度，自己那一行数字，能不能再往前挪一格。
林允儿坐在后排一点的位置，旁边放着摄影包。
她没有拍会场全景，而是走到墙边，镜头对准了那些统计表。
数字、曲线、红圈、黑字，一格一格地收入画面。
她又悄悄拍下几个细节——一线民警拿着“奖状”在空白处写字的手，国资科长的手指在回表金额那一行轻轻敲了一下，某个市委书记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文件袋的动作。
这些东西，上不了热搜，也不会被剪进绚丽的宣传片。
但她知道，真正在改变滇省气质的，不是红毯和聚光灯，而是这一面贴着统计表的墙，和写在白纸上的承诺。
散会没有音乐，只有椅子拖动地面的声响。
前排的一线干将起身，顺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数字，有人和同伴低声说，下一次要抢那个第一。
后排的厅局长们陆续走出门，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油滑的场面笑，而是各自带着一点沉重。
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暖黄的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串钉子，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牢牢钉在墙上。
李一凡最后一个离开。
他交代工作人员，这些表先不要拆，就这么贴着，等下一阶段结束，再换新的。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窗子半开，风吹进来，把走廊尽头那张黑名单全国互认联动表的角撩起了一点，又落下去。
楼外，天空慢慢放亮。
这场不摆台的“庆功会”，没有彩烟，没有掌声海洋，却在每个人心里，刻下了一道比奖杯更实在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