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春城雨线压得很低。
省政府综合指挥大厅灯火通明，三块大屏并排挂在正前方，中间是滇省，两侧是西北邻省和东南邻省的会场画面。
屏幕下的长桌上，没有摆花，也没有名牌，只有一排麦克风和几本薄薄的资料。
李一凡没有坐，一直站在桌侧。
顾成业、罗景骥、韩自南，还有边境几个州、市的主要负责人，在他身后依次落座。
这是“西南边境走廊”机制落地后的第一次例行联席会。
按流程，本该先轮流致辞，再请部委代表讲话。
主持人刚要照稿念开场，李一凡抬手挡了一下。
今晚不讲客气，只讲事情。
他语气平稳，时间有限，每个省只报三件事——一件已经做成的，一件正在做的，一件必须三省一起做的。
话刚落，东南邻省的画面轻轻晃了一下。
那边坐在正中的，是常务副省长，身后排着几位厅局长。
西北邻省画面里，人明显少些，只见分管副省长和两名厅级干部。
第一个汇报的是滇省。
顾成业没有客套，直接切题。
第一件，电信诈骗。
他把手中的纸往后一推，视线锁在镜头上。
今年一季度，滇省电诈警情同比下降四十八个百分点，群众损失金额下降五十二个百分点。
不是靠简单封卡，而是打掉九十七个养卡点、三十五条跑分链，涉案账户尽量在第一时间冻结。
大屏上同步切出几张图：反诈指挥中心通宵亮灯，追回资金现场发放，银行网点里客户经理帮群众做核查。
这些画面，前几天刚被林允儿剪进那条刷屏的视频。
现在，又摆到了三省联席会的正中央。
第二件，旧资产。
顾成业调出一张图表。
滇丰资产和几家城投的平台，三十八块所谓历史遗留资产，全部回表。
补税三点二亿，追回租金一点七亿。
没关停任何一家正常经营企业，只是把原来躲在账外的小金库，拉回账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第三件，需要三省一起做。
边境线上的黑货车队。
这条线绝不可能只经过一家省。
谁装看不见，就是在给电诈、走私、偷渡留通道。
东南邻省的画面明显晃了一下。
那边的常务副省长咳了一声。
顾省长，话也别说太死。
我们那边最近也在整顿货运市场，司机压力很大，怕一刀切伤了正常物流。
李一凡接过话头。
我们同样反对一刀切。
所以今晚不是泛泛谈治理，而是要把线路画出来，把车牌列出来，把时间段标出来。
凡是三省都认定的黑车队，一律拦。
手续齐全、货物合法的，就让它走得更快一点。
他用笔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如果有人心里虚，不敢把名单拿出来，那就说明这条线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西北邻省的副省长沉默几秒，忽然开口。
我赞成滇省的意见。
我们那边也查到几条车队，从你们这边进，从我们那边出，中途一路打着扶贫物资的旗号。
装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他叹了口气。
以前只当本省的事。
现在看，不把三省的路一起画出来，永远打不干净。
罗景骥把一叠资料递到李一凡手边。
那是一张边境线路图，上面用红笔标出几条重点通道，有穿山而过的，有沿河而行的，还有绕着口岸边缘走的。
每条线旁，标着最近三个月查获的货车数量和涉案货物种类。
李一凡把图立在桌上，让镜头正对。
这张图不是办公室画出来的。
是一辆车一辆车拦，一次货一次货查，一条路一条路跑出来的。
今晚开始，这张图共享给两位兄弟省。
你们的图，也请在三天之内给到我们。
下周这会，只做一件事——三张图叠在一起，看还有多少空白，还有多少漏网。
东南邻省的常务副省长皱着眉。
书记，我们当然愿意配合。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一位公安厅领导嘴角微微一动。
这个细节，在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
李一凡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多。
保密当然要保。
涉案细节、侦查手段，都可以做脱敏处理。
但线路、车牌、时间，只要敢让车上路，就不要怕写在纸上。
我们不是让你们发到网上。
而是在三省闭门会上，对一对。
西北邻省副省长顺势接话。
我们这边三天内把图做出来。
会前先和滇省专班对一次。
真有顾虑的地方，单独沟通。
但不会拿保密当挡箭牌。
东南画面沉默了几秒。
最终，常务副省长点头。
好。
我们也三天内给出第一版。
只是希望到时候，三省一起承担压力，不要谁冲在最前面，谁被骂得最狠。
李一凡点头。
这点可以写进纪要。
今后关于边境治理的通报、问责、表扬，原则上三省一起发。
对外口径统一说西南走廊，不单独点某一省。
东南那边的人这才明显松了口气。
会场里的空气，缓了一些。
顾成业趁机报正在做的事。
滇省准备和两省一起，建立边境走廊联合值班室，三省警务联络员常驻，随时视频连线、通报情况。
场地已经腾出，设备装好就能用。
欢迎两省派人来。
不要再靠一封封传真、一通通请示电话。
现场连一下，比写一堆材料强。
西北邻省副省长爽快应下。
人，我们马上选。
只要确保一件事——别把他们当样子货，真给权限。
李一凡点头。
会后签个备忘录。
凡是边境联合行动，只要牵涉三省，都先在这个值班室里走一遍。
谁第一时间响应，谁记功。
东南那边的人，表情有些复杂。
他们原本打算今晚走个过场，顺便看看滇省态度。
没想到一开局，就被拽进了实战。
李一凡扫了一圈三块屏幕。
第三件，一起做的事。
我建议，从下周开始，西南走廊每周固定一件联合清单。
本周，我们盯黑货车队。
下周，盯边境小额偷运。
再下周，盯中介包装的假劳务、假留学。
每一件，三省都要有动作，都要有结果。
谁完成得好，就让群众看到。
谁拖后腿，就在内部会上把名字念出来。
话不重，却不留退路。
西北邻省副省长第一个点头。
同意。
我们那边正愁缺个统一抓手，这样干，心里有数。
东南那边又沉默。
最后，常务副省长挤出一句，可以试行一段。
李一凡笑了笑。
试行一个季度。
三个月后，三省开一次线下会。
地点，你们定。
只要到时候，都能拿出一点看得见的东西。
顾成业在笔记本上写下“季度考”三个字。
韩自南在旁边，悄悄给罗景骥发短信，边境那几条线，得再跑一遍。
别等人来问，我们自己先看清。
罗景骥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联席会继续。
轮到西北邻省汇报时，他们放了一段边境巡逻视频。
大雪天，巡逻队员拖着雪板，沿界碑巡线，有人摔倒了，拍拍膝盖又站起来。
画面不华丽，却有股硬劲。
轮到东南邻省时，他们先念了一份边境物流优化方案，通道畅通、口岸升级、通关便利，说得顺口。
讲到最后，一位边境城市书记提到，今年配合滇省打掉了一个跨省走私团伙，顺带还清了某条线路上拖欠多年的罚款。
这一句实话，反倒让前面那串官话显得有些发虚。
会议结束前，李一凡提了最后一个建议。
西南走廊的例行会，今后每月至少一次，让一线同志直接上线。
哪怕只有五分钟。
讲讲最近在边境线、在站点、在山沟里，遇到的是真问题。
我们这些坐在屋里的，少讲点抽象，多听点泥巴味。
三省都没有反对。
部委观察员很认真地记了下来。
散会时，雨已经停了。
李一凡走出指挥大厅，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还厚，却隐约亮了一圈。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刚布置好的联合值班室。
墙上挂着一块新的电子地图。
滇省、东南、西北三省的边境线，用不同颜色描出来，几处关键口岸和通道被单独放大，旁边贴着小小的标记灯。
此刻，这些灯都安静地亮着绿光。
值班员解释，这代表当前没有异常，边境暂时安全。
李一凡点头。
把这张图留底。
以后每次开完会，都拍一张。
哪怕别人看不懂，我们自己也要看得懂——边境什么时候晴，什么时候阴。
他又补了一句。
也提醒我们，别光盯着会议纪要，要盯盯这张图。
灯是亮，是灭，是红，是绿，比嘴上的总结实在。
夜色压下来，广场的地砖还带着雨后刚冲刷过的光。
李一凡站在门口，远处山影黑成一条线。
他转身离开。
从今晚起，西南走廊这四个字，不再只是文件里的名词，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线。
这条线画得越清，风从外面吹进来的时候，就越难把边境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