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没有了幽绿枯骨的追杀嘶鸣,没有了骨骼摩擦的刺耳噪音,甚至连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污秽气息,都在冲入这片区域后,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淡化、退却。
只有绝对的寂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凝滞的古老苍凉。
林凡残魂寄居的“焚天”尸身,在爆发出那绝命一击、轰杀暗金枯骨、趁机冲入这片黑暗后,便如同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的残烛,彻底失去了动力。尸身表面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那强行驱动的、透支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
右臂骨骼近乎彻底粉碎,软软垂下。全身骨骼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多处关节错位、崩裂。皮肤表面,那些黯淡的古老火焰道纹,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光泽,甚至开始片片剥落,如同烧尽的灰烬。丹田处,那扭曲存在的悸动微弱到了极点,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近乎呻吟的痛苦意念碎片,连完整的嘶吼都无法发出,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尸身本身,也因这最后的力量透支,走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它不再“奔跑”,甚至无法站立,只是依靠着最后一丝惯性,向前踉跄扑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如同被丢弃的破旧玩偶,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瘫倒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再无任何声息,只留下残破躯壳与内里两道虚弱残魂,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静静等待最终的结局——或是被随后可能追来的枯骨吞噬,或是自身先行彻底崩解、消散。
林凡的残魂同样虚弱到了极点。方才那一系列高强度的感知计算、意念指令传递,以及与丹田内扭曲存在的危险“协作”,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魂力。若非“薪火琉璃盏”残件带来的那一丝暗金暖意始终守护着核心灵光,他恐怕早已在尸身倒地前便意识涣散。
此刻,他龟缩于这具残破尸身的识海空壳内,连最基本的探查都难以维持,只能被动地感受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尸身内部不断传来的、细微却持续的崩溃声响。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而上。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虚弱与绝望之中,那自进入这片区域后,就一直萦绕不散,甚至越来越清晰的、源自洞窟深处的、古老苍凉、温暖浩瀚却又带着悲伤虚弱的奇异波动——“源火余烬”的波动,此刻,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微弱,却无比坚定地存在着,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缓缓增强。
这波动不再仅仅是模糊的吸引与呼唤。当林凡残魂虚弱到极致,当外在的一切干扰(尸身的崩溃、丹田的嘶鸣、敌人的威胁)都降到最低,当他的感知因无力外放而被迫极致内敛时,他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直接和本质的方式,“听”到了这波动。
不,不是“听”。是一种共鸣,一种源于灵魂深处、源于“炉心印”印记、源于“薪火琉璃盏”残件暖意的、血脉相连般的呼唤与抚慰。
那波动,如同一位垂暮老者悠长而疲惫的呼吸,带着万古的沧桑与尘埃,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坚韧。它并不炽热,反而有些微弱,如同寒夜将尽时天边最后一颗星辰的清冷光辉,又像是燃尽一切后,灰烬深处残留的最后一点温热。这温暖并不灼人,它温和地穿透了尸身的阻隔,穿透了识海空壳的屏障,无视了肉身的腐朽与魂力的枯竭,直接作用在林凡残魂最本质的灵光之上。
虚弱、冰冷、布满裂痕的残魂,在这股温和而古老的波动浸润下,那撕裂的痛苦竟有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缓解。并非魂力的补充,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源自本质的抚慰与滋润,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最温柔细腻的春雨,虽不能瞬间恢复生机,却带来了活下去的可能与希望。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波动的浸润,林凡仙魂深处,那一直黯淡、沉寂的“炉心印”印记,竟自发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死寂,仿佛从最深沉的冬眠中,被这同源的力量轻轻唤醒了一丝。而融入残魂的那丝“薪火琉璃盏”暗金暖意,也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变得更加活跃、温暖,与那“源火余烬”的波动遥相呼应,共同滋养、稳固着林凡这缕随时可能熄灭的魂火。
“有救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消散。”林凡残魂中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栗。这“源火余烬”的波动,对魂体,尤其是对拥有“焚天”一脉传承印记的魂体,竟有如此神效!它仿佛是高阶修士的本源道火,能温养魂魄,稳固本源。
然而,这温养与抚慰,仅仅是这“源火余烬”波动最表层的体现。当林凡残魂在这股波动的浸润下,稍微稳固了一丝,感知也恢复了一点点后,他开始“听”到这波动中,所承载的、更加深邃的、如同古老歌谣般断续回响的信息。
那并非清晰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质的意念碎片,如同烙印在火焰本源中的记忆,随着波动的传递,断断续续地流入林凡的感知:
“守护”
“传承不灭”
“烬渊侵蚀叛徒”
“封印将破”
“后来者印记钥匙”
“薪火需重燃”
“殿核心祭坛”
“小心被污染的守卫”
这些意念碎片,比之前丹田内扭曲存在传来的混乱嘶鸣要清晰、古老、纯粹得多,虽然同样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悲怆,如同一位陨落的君王,在生命尽头留下的最后遗言。它不再有痛苦与怨毒,只有深深的忧虑、沉重的嘱托,以及一丝渺茫却坚定的希望。
“薪火需重燃殿核心祭坛小心被污染的守卫”林凡残魂仔细捕捉、咀嚼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结合之前的经历,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在意识中成形。
这“源火余烬”,很可能就是上古“焚天一脉”或者说“薪火殿”所守护的、某种关乎传承与对抗“烬渊”的火焰本源!它可能在上古那场大战中遭受重创,几乎熄灭,残留的这点余烬被封印或留存于此。而那些“被污染的守卫”,显然就是指类似他寄居的这具尸身丹田内、以及外面那些幽绿枯骨般的存在。它们本是“薪火殿”的守护力量,却被“烬渊”侵蚀、污染、扭曲,化为了阻碍与威胁。
“后来者印记钥匙”这指向性更加明确。拥有“炉心印”的他,就是这“余烬”或者说“薪火殿”传承等待的“后来者”与“钥匙”!难怪“炉心印”会对这里有如此强烈的共鸣与呼唤。
那么,这“源火余烬”的波动,是在指引他前往“核心祭坛”,以“钥匙”的身份,去尝试“重燃薪火”?而路上,则需要“小心被污染的守卫”
可他现在,残魂虚弱,寄居在一具濒临彻底崩溃、丹田内还封着一个不稳定扭曲存在的古修尸身中,如何能穿越这未知的黑暗,应对可能存在的、更多更强的“被污染守卫”,去往那所谓的“核心祭坛”?
就在林凡心中念头飞转,权衡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与自身绝境时——
“嗬嗬”
他寄居的这具“焚天”尸身的丹田深处,那已微弱到极点的扭曲存在,竟再次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意念。这一次,不再是充满怨毒与痛苦的嘶吼,也不再是混乱的呓语,而是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带着一种诡异平静的、混合了无尽悔恨、释然、以及一丝最后疯狂的意念波动。这波动,似乎也受到了“源火余烬”的影响,变得清晰了一丝:
“你听到了祂的呼唤”
“钥匙持有者”
“我失败了被污染”
“但源火在净化”
“靠近祂接受考验”
“用我的残躯最后的路”
“或者和我一起永恒沉沦”
这意念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痛苦波动,显然是“源火余烬”的波动,对它所携带的“烬渊”污秽力量产生了某种净化和压制作用,使其混乱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回光返照。它似乎认清了林凡的身份,也明白了自身的结局。它在痛苦中给出了选择:要么,利用它这具残躯最后的力量(或者说,任由其被“源火”彻底净化前,发挥最后余热),靠近“源火”,接受未知的考验;要么,就和它这被污染的残魂一起,在这无尽的痛苦与污秽中,彻底沉沦、湮灭。
没有第三条路。
林凡残魂的意念冰冷而清晰。这扭曲存在给出的“选择”,本质上没有选择。靠近“源火”,接受考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得到这天大的机缘。而留在这里,无论是这尸身彻底崩溃,还是被可能再次追来的枯骨吞噬,或者与这扭曲残魂一同湮灭,都是死路一条。
只是,这“考验”是什么?这扭曲存在所说的“用我的残躯最后的路”,又是什么意思?是这尸身还能被驱动,走向“源火”?还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亦或是这扭曲存在最后的疯狂与执念,那尸身丹田深处,本已微弱到极点的悸动,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加纯粹、却也更加狂暴、充满了自我毁灭意味的暗红火焰,从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扭曲核心中爆发出来!
但这火焰并未外放,而是如同最决绝的献祭之火,疯狂地倒卷而回,焚烧向那扭曲存在自身!同时,这股火焰之力,以一种更加精细、却也更不顾一切的方式,强行灌入尸身残破的四肢百骸!
“呃啊——!!!解脱净化或者一起毁灭吧!!!”
伴随着直刺魂灵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最后疯狂的无声尖啸,林凡只觉寄居的这具尸身,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动作不再迅猛,反而有些迟缓、僵硬,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走向终点的决绝。尸身以一种怪异的、如同牵线木偶般的姿态,用仅存的左臂支撑着,拖动着近乎报废的右半身和布满裂痕的双腿,一点一点,朝着“源火余烬”波动传来的方向,爬去,挪去。
每动一下,尸身内部就传来更加密集的崩裂声,表面的皮肤血肉加速干枯、剥落,露出下方布满裂痕的暗沉骨骼。丹田处,那扭曲存在的意念波动,则在自我焚烧的火焰中,迅速衰弱、模糊,其中蕴含的污秽、怨毒气息,似乎也在那“源火余烬”波动的浸润与净化下,一点点消散,只留下最纯粹的、属于“焚天”一脉火焰力量的灼热,以及一种濒临彻底湮灭前的、诡异的平静。
它正在以自我焚烧、自我毁灭的方式,驱动这具残躯,走向“源火”,接受最终的净化,或者与“源火”同归于尽?亦或是,为林凡这“钥匙”持有者,铺就最后一段路?
林凡残魂沉默地感受着这一切。他无法阻止,也无法干预。这扭曲存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生命),选择了这条自我毁灭的道路。无论其初衷是忏悔、是疯狂、还是某种算计,此刻,这具正在燃烧最后余晖、走向“源火”的残破尸身,确实是承载他这缕残魂,靠近那可能带来生机与转机的“源火余烬”的唯一载体。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
前方,那古老苍凉的波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
身后,是死寂的洞窟,以及可能随时追来的幽绿枯骨。
身下,是正在崩解、燃烧、走向终点的“焚天”古修遗蜕,以及一个正在被净化的、扭曲的残魂。
林凡残魂收敛所有杂念,将仅存的魂力与感知,高度集中于“源火余烬”波动的方向,集中于自身“炉心印”印记与那波动的共鸣之上。他在等待,等待到达“源火”跟前的那一刻,等待那未知的“考验”,等待这绝望旅程中,或许存在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尸身爬行的摩擦声,骨骼崩裂的细响,丹田处火焰焚烧的微鸣,与那宏大、古老、悲怆的“源火”波动交织在一起,在这永恒的黑暗地底,奏响了一曲走向终结,亦或走向新生的、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