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冬的尸体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墙根，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红烧肉的油腻香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构成一种极其诡异和令人作呕的氛围。
朱大宝的哭声在盛之意笨拙却坚定的安抚下，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小脸埋在盛之意怀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这孩子虽然早慧，但亲眼目睹如此暴力血腥的场面，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盛之意一边拍着朱大宝的后背，一边抬眼看向朱霆。
朱霆站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顶尖猎杀者的冰冷煞气。他看了一眼墙角的尸体，又看向盛之意怀里的朱大宝，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那煞气便迅速收敛，转化为一种沉沉的担忧和后怕。
“没事了，大宝，不怕。”盛之意的声音放得很柔，与她平时那副疯批悍妇的样子判若两人，“爹把坏蛋打跑了，你看，坏蛋动不了啦。”
她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朱大宝从她怀里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墙角的刘东冬，又迅速把脸埋回去，小声嘟囔：“他……他刚才想扎我……”
“嗯，所以爹保护了你。”盛之意肯定道，目光与朱霆交汇，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刚才朱霆那雷霆万钧的一拳，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完全是为了保护大宝，也是为了保护她。这种被绝对力量守护着的感觉，让她那颗在腥风血雨中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处理一下。”盛之意对朱霆示意了一下墙角的尸体。
朱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过去，如同拎小鸡一样将刘东冬的尸体提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打开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如何处理一具尸体，对他这种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前特种兵而言，并不算什么难题。
房间里只剩下盛之意和朱大宝，以及一地狼藉的饭菜和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盛之意抱着朱大宝，走到里屋，避开那令人不适的场景。她打来温水，小心翼翼地给朱大宝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和不小心蹭上的油渍。
“后妈……”朱大宝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他看着盛之意，忽然小声说，“你刚才……好像我亲妈……”
盛之意的手顿住了。
她穿越过来，顶着“后妈”的名头，对着三个原本陌生的小豆丁，一开始纯粹是出于利用和“责任”，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心态。她教他们“砍人”，带他们“搞钱”，与其说是养育，不如说是一种另类的“驯化”和“合作”。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感觉变了。看着朱大宝从最初对她又怕又恨的小刺头，变成现在会依赖她、维护她的小男子汉；看着朱二宝那个憨吃憨玩的傻小子；看着朱小宝那奶声奶气叫她“后妈”的软萌样子……她心里那块坚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三个小崽子的体温，一点点融化了。
尤其是刚才，看到刘东冬扑向朱大宝的瞬间，她心脏骤停的恐慌和随之而来的暴怒，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强烈，强烈到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现在，听着朱大宝这句无心的、带着依赖和孺慕的话，盛之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她伸出沾着水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朱大宝的脑门，故意板起脸，用回平时那凶巴巴的语气：“瞎说什么呢！老娘就是你后妈！如假包换！赶紧把脸擦干净，瞧你这小花猫样！”
她这故作凶狠的样子，反而让朱大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小洞，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
“后妈，你真好。”朱大宝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补充了一句，“比我亲妈还好……我都不记得我亲妈长啥样了……”
盛之意身体微微一僵，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住这个瘦小却温暖的小身体，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低声道：
“嗯，以后后妈疼你。”
这一刻，什么黑蛇，什么颜秉坤，什么国家大事，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个小屋之外。她怀里抱着的，是她在这个陌生时空里，最真实、最柔软的牵绊。
等朱霆处理好尸体和现场痕迹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盛之意抱着已经在他怀里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珠的朱大宝，坐在炕沿，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屋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很多，被打翻的桌椅也扶正了，虽然还有些凌乱，但至少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朱霆的脚步放得很轻。
盛之意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遇，都没有说话，却仿佛交流了千言万语。
“弄干净了？”盛之意用气音问。
朱霆点了点头。
“静安寺那边……”盛之意顿了顿，“我还没给周秘书打电话。”
朱霆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的朱大宝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掉朱大宝眼角的泪痕。
“明天再去。”他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今晚，陪他。”
盛之意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听着他这简短的、却带着沉甸甸分量的决定，心里那点因为局势紧迫而升起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是啊，急也不在这一时。刘东冬死了，刘家父母如果真在静安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怀里这个小豆丁受到的惊吓，需要安抚。
她点了点头：“好。”
这一夜，朱大宝睡在了他们屋里。小家伙似乎真的被吓到了，睡着后也不安稳，时不时会惊悸一下。盛之意和朱霆都没怎么睡踏实，一个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个则警惕地注意着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直到后半夜，朱大宝才终于睡得沉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盛之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朱大宝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旁边即使睡着也依旧保持着警觉姿势的朱霆，心里那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小豆丁，平时皮得上房揭瓦，关键时刻还挺招人疼。嗯，贼拉可爱。
还有旁边这糙汉……看着凶，心还挺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管前面有多少牛鬼蛇神，为了护住怀里这小崽子和身边这糙汉，她都得把这省城的天，给它捅个窟窿出来！
……
第二天一早，朱大宝醒来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仿佛昨晚的惊吓只是一场噩梦。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睡在旁边的盛之意和朱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像只小泥鳅一样钻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满足地叹了口气。
“爹，后妈，早！”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朝气。
盛之意被他吵醒，没好气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早什么早！吵死了！”
朱大宝捂着额头，嘿嘿傻笑，也不生气。
朱霆也睁开了眼，看着挤在中间的儿子和旁边虽然骂骂咧咧、眼底却带着纵容的盛之意，一种名为“家”的温暖感觉，悄然充盈了他那颗常年被冰封的心。
起床，洗漱，做饭。
盛之意难得亲自下厨，煮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给朱大宝煎了个荷包蛋。
饭桌上，朱大宝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拍马屁：“后妈，你做的饭真好吃！比饭店的还好吃！”
盛之意哼了一声：“少拍马屁！赶紧吃，吃完滚去上学！”
话是这么说，但她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这小崽子，越来越讨喜了。
吃完饭，盛之意让朱霆送朱大宝去学校，自己则收拾了一下，准备去给周秘书打电话。
刚走到院门口，却见周秘书正好从自行车上下来，脸色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盛同志！正要找你！”周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静安寺那边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