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对破译的信息已经深信不疑,因为他在上一世经历了“真空衰变”事件后,就已经对现有物理大厦的一些根本缺省产生了深刻的改变。
并确信世间存在奇异物质、存在超光速粒子快子。
如今这份来自“未来自己”的信息,虽然离奇,但在他眼里既在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孟秋颜垂下眼眸,消化着这惊人的闭环逻辑,口中不自觉地低语:“若果真如此,现有的物理学大厦恐怕要被彻底颠复了,甚至我们传统的世界观,对因果律的认知也要被重新审视————”
陆安的表情反而十分从容淡定,甚至带着一种面对挑战的锐气说道:“这未必是坏事,科学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不断颠复和重建的历史,相对论之前,牛顿的绝对时空观不也是当时的真理吗?”
“一成不变、固步自封,意味着科学发展陷入了停滞,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既然出现了新的、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物理现象或信息,我们要做的不是固守旧框架去否定它,而是直面它,并尝试为其构建一套全新的、更完善的理论体系去解释和描述它。”
过了片刻,孟秋颜从巨大的科学范式冲击中,慢慢衍生出更哲学层面的困惑。
她抬起头望向陆安,眼中带着迷茫。
“能够通过超光速回到过去,等于可以知晓未来,那岂不是说,未来的一切,世间的种种,万事万物,在冥冥之中都早已经命中注定?我们所珍视的自由意志难道只是一种错觉?”
闻言,陆安摇了摇头,他的思维显然已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陆安旋即与孟秋颜对视道:“不会那样绝对,能够获取未来的信息,从而预见某种可能性,并不代表未来是唯一注定的、不可更改的剧本。”
“当时间旅行成为一种新的、可以被掌握的物理规律时。”
“它就不再是神迹,而是一种工具。”
“同时意味着,回到过去的能力不是谁的专属,你可以,他也可以。”
陆安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思考片刻,想到一个比喻来进一步通俗易懂地诠释。
“假设宇宙中存在两个互相敌对的、都能进行时间旅行的超级文明,彼此间爆发冲突。”
“当双方都能预见未来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走向时,这两个文明必然是会陷入无休无止的猜测与反猜测的博弈中的。”
“那么未来的历史,也会因为一方或另一方的干预而被反复调整,时间线也会被无休无止地重新起草与修正。”
“所以,即便能够预见某种未来,也只能将其视为无数种未来可能性的选项之一,而不是唯一的、命中注定的结局。”
陆安说完这个例子,再次看向孟秋颜无比笃定地道:“当世界线可以被主动观察、评估甚至修正时,这恰恰就是自由意志的终极体现和最强有力的证明,不是吗?”
“我们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更能主动选择,甚至主动塑造时间之河的流向。”
孟秋颜听着并思索着:“这样的世界简直乱套了,超光速旅行越过了光速的界限,空间和时间的有序结构似乎变得可以随意揉捏,变得无关紧要了。”
“可以任意地从一个事件跳到另一个事件,也不需要考虑任何假定的因果律,从而在时间长河中留下无数不连贯的、跳跃的事件片段————”
想到这些场景,孟秋颜不由得感到一阵思维上的眩晕和疲劳。
翻译翻译,俗称人麻了。
听到这话,陆安望着她沉声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擅自回到过去、篡改历史就没有危险,或者说就不受任何的约束与惩罚。”
“恰恰相反,当这种能力得到普及时,为了维持基本的社会秩序和文明的延续,未来的人类世界也许会诞生一个类似“时空管理局”的特殊新部门。”
“这个机构就是专门处理这类事件,负责监控、评估世界线的变动,对主干世界线进行必要的维护和校准。”
“对一些未经授权、擅自回到过去扰乱世界线主轴、危害整体文明利益的行为,会予以十分严厉的法律惩处。”
这时,孟秋颜从陆安的这段描述中,她迅速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于是当即反问道:“问题是怎么去定义“世界线主轴”的呢?”
她望着陆安说道:“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概念呀,如果根据预见,未来会发生某种无法承受的灾难级事件,但是可以通过回到过去调整某些关键历史节点来改变未来,新的时间线能够避免那场灾难,那该怎么办?改变还是不改变?”
闻言,陆安微微笑了笑,他对这个问题早有思考。
“当人类文明发展到可以对世界线进行主动管理和干预时,定义主轴”反而可能变得清淅也更加容易。”
孟秋颜一脸不解与困惑,陆安有条不紊道:“原则可以很简单,坚持那一条符合最广大群体根本利益,并且最有利于文明整体长期稳定延续的时间线,那么它就是那条需要优先维护的世界线主轴”。”
他进一步阐释,世界线主轴并非永恒不变,它也可以被调整改变。
但有一个根本原则必须坚持,那就是对于任何改变世界线主轴的行为,其动机和结果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评估,必须坚持符合大多数人的根本利益、符合文明整体的长远利益。
这个原则是底线,是绝对不能变的。
用通俗的话说,这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层逻辑。
陆安还是用通俗易懂的举例子来阐述:“譬如,当前公认的世界线主轴所指向的未来,会发生一场导致文明灭绝的超级灾难,且没有其他出路。那么“改变”就成为了必须的选择了。”
“明知这样的未来,是复巢之下的死局还不寻求改变,那就等于坐等灭亡。”
“这个时候,如果通过时间旅行调整历史改变未来,并且新的时间线得到了文明内部绝大多数成员的认可和接受,那这条新的、避免了灭绝的时间线,就自然成为新的“世界线主轴”,文明将以此为基础驶向新的未来。”
孟秋颜不由得自顾自点头,喃喃低语:“有道理。”
紧接着,陆安话锋一转,进一步举了另一个更微观、更棘手的例子。
“再譬如,当某一位人类个体的意外身亡,面对这种情况,要不要回到过去调整历史救下他?”
“这就必须激活严格的公议和评审程序。”
“因为回到过去救一个人,看似只改变了一个个体的命运,但其引发的蝴蝶效应可能会影响千千万万其他人的未来,甚至改变整个文明的走向。”
“而救人的内核标准,最大的权重应该是,判断救下这个人,是否对大多数人有益?是否对整个文明的正面发展有显著的、长远的助益?”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救援行为就具有正当性,应当救。”
“反之,如果救援的代价是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甚至可能给整个文明带来巨大的潜在危害,那么,从文明整体利益出发,则不应该进行这次救援。”
陆安的声音平静而理性:“当人类可以做到对时间世界线进行主动管理时,拥有了这种近乎神只的能力,类似的判断其实可以做到相对客观。”
“因为我们可以调取更全面的数据,进行更复杂的仿真,能够着眼于更长的未来时间尺度用以指导现在的决策,这对于现在人类文明而言,是降维打击一般的手段。”
“当然,这样的评判标准听起来冷酷,也并不完美,甚至可能在某些情况下显得很不公平。”
“但它在可预见的选项里,它已经是最不坏、相对最公平的方案了。”
“它是在个体命运与集体命运、短期波动与长期稳定之间,找到一个能被整个文明最大多数成员所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末了,陆安最后总结道:“因此,类似时空管理局”这样的机构,其性质必须属于公器”,其使用权必须受到严格的监督和制衡。”
“而未经授权的私人时间旅行回到过去的行为,因为它会不可控地影响乃至剥夺无数他人自主发展的可能性,改变文明的未来走向,那么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就必须被定性为严重的非法行为。”
过了一会儿,孟秋颜追问,指出了执法的难点:“可问题是,该怎么惩罚擅自时间旅行回到过去”的人呢?”
她接着说道:“那个实施行为的是未来”的人,他所做的事情已经影响了过去”也就是我们的现在,但那个未来的他”和他所在的时代,现在时间线的我们根本无法触及和干预的呀,法律又怎么执行?”
在孟秋颜看来,根本就做不到。
对于这个问题,陆安也思考过,他淡定地回答:“这个其实并非做不到,既然未来的人无法控制,那么就要处决当下的人。”
“未来的人类或许会通过立法理念的革新来解决,在未来可能的社会形态和法律体系中,很可能会发布这样的法令条款予以明确规定。”
“一个人,即便对未来的自己”将要进行时间穿梭的事情在当前他一无所知,现在的他也要为将来自己的违法行为承担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法律的追责对象,可以函盖时间在线的不同阶段的本体,不但函盖了过去已经发生的、现在正在发生的,也包括将来会发生的。
孟秋颜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苦笑,晕乎乎地说:“完全无法想象以后的社会形态、法律和组织形式、公共管理方式会变成什么样,我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她放下手并望向陆安,眼中带着最后一丝试图理解这庞大信息的努力。
过了一会儿,孟秋颜好奇地追问道:“未来的你,那个发送信息的你,难道没有在传回的信息里,包含这些关于未来社会具体样貌的描述吗?”
她举例道:“比如未来人类社会的基本形态、法律框架、组织形式之类的?
如果有,我们不是可以有个更清淅的参考吗?”
闻言,陆安摇摇头:“我也希望有这些信息,但并没有,传回的信息很有限,中途还有部分丢失,好在最关键的信息没有丢失。”
他想了想补充说道:“而且回传信息越多反而不是好事,看似知晓未来的信息越多能够更加控制变量,引导当下更精确地驶向那个预期的未来。”
“但人类这种低熵体生命是复杂的,你知道的越多,就意味着所谓的坏人也可能知道并加以破坏,反而因此背离那个预期的未来,适得其反了。”
说到这里,陆安转而一笑:“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便是如此道理。”
“好吧————”孟秋颜说着,不过就在这时,她原本流畅的分析逻辑突然卡住,象是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骤然撞上了意料之外的硬阻。
她猛地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自己的下唇,眼眸里此刻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震惊的涟漪。
“天呐!!”孟秋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我差点忘了,你之前说传递消息的未来你”,时间节点是介于2498年到2755年之间————”
她带着一种后知后觉凝眸注视着陆安。
“那岂不是说,你,未来的那个你,至少活到了二十五世纪末?甚至更久?”
这个推论让孟秋颜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人类当前的平均寿命,即便在医疗科技飞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距离百岁门坎仍有相当距离。
而陆安此刻不过二十八岁,这意味着,在一条可能的未来时间在线,他的生命将以一种当代难以想象的长度延展,跨越至少五个世纪的光阴。
闻言,陆安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的,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激动或震惊的。
只见陆安微微侧身,他望着杏目圆睁、难掩震撼的孟秋颜,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从时间坐标反推的逻辑来看,应该是这样的。”
“这或许也能从侧面证明,在未来,我们在生命科学领域,确实获得了某种根本性的巨大突破,大幅延长了人类个体的生理寿命极限。”
他顿了顿,想了想,语调依旧从容:“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不是依赖纯粹的生物性寿命延长,那么大概率也意味着我们或者其他未来的人类成功搞定了长期安全的低温休眠技术。”
“通过有计划的休眠与苏醒,同样可以实现个体生命在时间尺度上的有效延长,跨越漫长的星际旅行或历史间隔。”
孟秋颜不由得连连点头,思维的齿轮在巨大的冲击后开始重新高效咬合。
她顺着陆安的思路快速推演,缓缓说:“有道理,星际深空动辄以光年计的距离,没有超光速技术的前提下,哪怕是前往最近的恒星,以现有化学推进器的速度也需要数万年的时间。”
显然,没有休眠或延寿技术,载人星际远航是根本无从谈起的。
孟秋颜语气越来越肯定地说:“深度生命科学突破或成熟的休眠科技,这两样技术,未来人类总得占一个,或者两个都占了。”
陆安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她这一推论表示认可。
实际上,陆安自己百分百笃定,未来的人类文明必然点亮了这两条至关重要的科技树。
这不仅仅是基于“未来自己”存在这一事实的逆推,更有上一世的亲身经历o
随着时间的推移,实验室里,孟秋颜也在不断地强行地消化着这些一层比一层更震撼、更彻底颠复她既有宇宙观和文明认知的信息。
最初的强烈排斥与“这不可能”的本能呐喊,逐渐被一连串逻辑严密,且高度自洽的证据链所瓦解。
她现在,已经近乎确信不疑。
不说那跨越时空的信息闭环本身有多么惊世骇俗,单是联想到陆安近年来亲自布局并已取得一系列令人侧目进展的“时序端粒”再生医学精准调控研究,这就足以让她心中天平彻底倾斜了。
那项研究的前沿性和突破性,目标是直指衰老的本质机制。
在一定程度上,她眼前这位年轻天才正在全力推进的“时序端粒”项目,本身就是对未来这幅长寿图景最有力、最直接的现实注脚和间接佐证。
他并非凭空等待,而是在已知或未知的牵引下,亲手铺设通往那个未来的道路。
“真是没想到啊————”孟秋颜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叹、向往与淡淡恍惚的复杂情绪。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游离着,仿佛要窥见五百多年后,那个人类寿命以世纪为单位计算的时代。
“未来的人类个体寿命,竟然可以达到几百年,甚至更久————”
孟秋颜非常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变化,它意味着人类社会结构、家庭伦理、知识传承、职业规划乃至个体对存在意义的理解都将发生天翻地复的变革。
在感到深深震撼的同时,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更长久时光的渴望与欣喜,也悄然在她心底萌发与蔓延。
知道人类、知道自己、知道自己所属的文明。
在未来可能拥有如此漫长的青春或活跃期,只要是思维正常的人,都很难不为之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鼓舞与悸动。
这欣喜也并非仅仅关乎个人,更关乎整个族群与文明挣脱短暂生命桎梏的宏伟前景。
实验室里重新陷入安静,此时此刻,仿佛弥漫着一种窥见遥远未来一隅后的震撼馀波与无限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