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军开拔的烟尘还未在应天城外散尽,奉天殿的第二次召见就到了。这一次,被叫来的不止燕王朱棣,还有宋国公冯胜。
两人在宫门外碰上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凝重。冯胜率先躬身行礼:“老臣参见燕王殿下。” 姿态恭敬,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
朱棣立刻侧身避让,双手虚扶:“宋国公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国公是长辈,又是国之柱石,不必如此多礼。”
简单寒暄后,两人默默跟随引路太监入宫。一路无话,但空气中仿佛有种无形的弦在绷紧。冯胜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把他和燕王同时叫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普通的军务布置。
果然,进了西暖阁,朱元璋没绕任何弯子。他指了指墙上巨大的北疆舆图,开门见山:“老四要提前去北平就藩,冯胜你也一起回去。北边,不能因为南边动了刀子就放松警惕,鞑子狡猾,说不定就想钻这个空子。”
“老臣明白,北疆防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冯胜沉声应道。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转向朱棣,语气加重了几分:“老四,你这次提前去北京就藩,不单单是回你的藩邸。朕让你跟着宋国公,协理北疆军务。‘协理’这两个字,你给咱琢磨透了。不是让你去当钦差指手画脚,是让你去学,去看,去想!北边的山川地理、卫所分布、将领脾气、元虏动向,还有那些墙头草一样的部族心思,你都得给咱装进脑子里!”
朱棣心头凛然,深深一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当潜心向宋国公及诸位边将学习,熟悉边务,绝不敢骄矜自满。”
“嗯。”朱元璋似乎满意他的态度,随即又看向冯胜,眼神变得深邃难测,话语也放缓了些,却字字千钧:“冯胜啊。”
“老臣在。”冯胜连忙躬身。
“老四是咱的儿子,年轻,有股子冲劲,但边事经验,远不如你们这些老家伙。咱把他交给你,是信重你。”朱元璋走到冯胜面前,拍了拍这位老兄弟的肩膀,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却让冯胜后背肌肉微微绷紧。
“你要把他带在身边,该教的教,该让他历练的,就放手让他去历练。烽火台怎么守,骑兵怎么用,遭遇战怎么打,和那些蒙古部落头人打交道又有什么门道……这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你得多费心。”朱元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咱要的,是一个将来能真正镇得住北疆的亲王,不是一个只会摆架子的花架子王爷。你,明白咱的意思吗?”
冯胜只觉得那落在肩上的手掌重若千斤,嘴里泛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但更多的是凛然。陛下这话,几乎是把培养未来“北疆之主”乃至“备储”的责任,明明白白压在了他肩上!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干系!
他立刻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陛下重托,老臣铭感五内,亦诚惶诚恐!老臣必当竭尽所能,辅佐燕王殿下熟悉边务,历练军事。定不负陛下信重,使我北疆固若金汤!”他刻意用了“辅佐”、“历练”这样的词,既表明态度,也划清自己臣子的本分。
“起来吧。”朱元璋亲手扶起他,“你们都是咱信得过的人。北边,就交给你们了。记住,稳字当头,但若鞑子敢来,就给咱狠狠打回去!打出大明的威风!”
“臣(儿臣)遵旨!”冯胜和朱棣齐声应道。
走出奉天殿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冯胜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内衫都有些湿了。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面色沉静的朱棣,心中那份复杂情绪更浓了。这位殿下,虽然仅仅三个多月,但比天幕出现前更加沉稳内敛,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也更深邃难测了。未来那顶“成祖”的帽子,似乎正隐隐散发出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两人之间。
而朱棣,同样心潮起伏。父皇的话,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一种明确的信号和期待。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骤然沉重,但也有一股热血在胸膛涌动。北疆,将是他真正的试炼场。而身旁这位须发渐白、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的老帅,将是他这段路上最重要的同行者与……观察者?
离京北上的队伍,比秦王朱樉来应天时相比要庞大了不少。冯胜的国公仪仗、亲兵部曲,与朱棣的燕山护卫合为一处,浩浩荡荡。两人同路,却并未过多同行。冯胜以“殿下车驾尊贵,老臣不敢僭越”为由,大部分时间骑马行进在自己的队伍中,只在与朱棣商议行程、歇息地点时才会并辔而行或短暂会面。
即便是在这有限的接触中,冯胜也时刻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讨论防务,他言无不尽,分析透彻,显露出老将的扎实功底。但涉及朝局、人事,甚至对朱棣本人未来可能的提及,他都巧妙地避开,或者用最稳妥、最冠冕堂皇的话语应对。
朱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冯胜的谨慎,恰恰反映了他所承受的压力和内心的纠结。这位老帅既想完成陛下的托付,好好“辅佐”自己,又生怕过于亲近惹来猜忌,更怕卷入未来可能出现的权力漩涡。毕竟,天幕上他那“赐死”的结局,像一把无形的铡刀悬在头顶。
因此,朱棣也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对冯胜执礼甚恭,以“国公”、“老将军”相称,虚心请教所有军务细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亲王,更像一个勤奋好学、尊师重道的学生。同时,他也敏锐地观察着沿途经过的卫所、关隘,与冯胜探讨布防的优劣,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既展现思考能力,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这种微妙而克制的互动,持续了整个北上的旅程。两人都在试探,都在适应,都在寻找那个既能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又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平衡点。
抵达北平当日,场面比朱棣预想的还要隆重。留守的文武官员、卫所将领几乎倾巢而出,在冯胜长子冯诚(已授官职留守)的组织下,出城二十里相迎。
“末将(臣等)恭迎宋国公、燕王殿下!” 山呼声中,冯胜与朱棣并马前行,接受众人的拜见。
冯胜当众宣读了皇帝关于燕王“协理北疆军务”的旨意,语气严肃,强调此乃陛下对北疆安危的深切关注,要求诸将务必配合殿下,同时也提醒众人,殿下是来学习历练,日常军务仍按旧制,重大决策需由都司衙门共议。
这番话,既给了朱棣足够的地位和面子,又明确划定了权力边界,安抚了留守将领的心。老辣周全,滴水不漏。
朱棣也发表了简短的讲话,感谢众人迎接,重申自己奉旨学习,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共同为陛下守好北大门。姿态放得极低,但沉稳的气度却令人不敢小觑。
入城后,冯胜直接将朱棣请进了自己的宋国公府(由于朱棣原定就藩的时间是洪武十四年,洪武十二年北平的燕王府还只有一个地基)。他将府内最宽敞、最舒适,原本用作接待顶级贵客的东暖阁整理出来,供朱棣居住。一应供应,精细周到,远超常规。
“殿下奉旨协理军务,住在此处,与都司衙门近,商议事情便宜。若有私务需回王府处理,亦十分近便。”冯胜的解释合情合理。
朱棣没有推辞,坦然接受。他知道,这不仅是礼遇,更是一种姿态。住在冯胜眼皮子底下,既是方便“学习”,也是一种无形的“监护”和近距离观察。这条无形的线,从应天一直延伸到了北平,将他与这位北疆最高军事统帅紧密而又保持距离地联系在一起。
安顿下来的当晚,冯胜在暖阁设下小宴,为朱棣接风。只有他们二人,菜肴是北地风味,酒是温过的烈酒。
几杯下肚,驱散了北地的寒意,气氛稍微松弛了些。冯胜不再只谈公事,偶尔也会提及当年随朱元璋征战时的旧事,语气中带着追忆。朱棣适时请教,态度恭谨,偶尔也能接上几句从马皇后或朱元璋那里听来的零星典故,让冯胜颇感惊讶,也无形中拉近了些距离。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北疆防务。冯胜铺开一张更为详尽的漠南、辽东舆图,就着烛光,将目前北元各部的分布、可能的动向、长城沿线各关口卫所的兵力虚实、粮草储备,乃至与一些蒙古部落若即若离的关系,向朱棣做了详尽的介绍。其中有些信息,甚至是都司寻常会议上都不会轻易透露的。
朱棣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冯胜心中暗暗点头,这位燕王殿下,确实不是来镀金的草包,他是真的在学,而且学得很快,很有天赋。
“国公,依您看,若是云南战事陷入胶着,北虏趁机大举南下的可能性有多大?”朱棣指着一个关隘问道。
冯胜沉吟片刻:“殿下所虑极是。云南战事一起,北虏必然知晓。他们若动,必选我边防看似薄弱、实则……也可能是故意露出的破绽之处。关键在于,我们要判断他们是真想打一场大战,还是仅仅想趁火打劫,掳掠一番。这就要看他们的集结规模、后勤动向,还有……内部是否统一。”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点:“这几个地方,老臣已加派了夜不收,并令沿线卫所提高戒备,实行宵禁,加强烽燧联络。若真有异动,必能及早察觉。殿下日后参与军议,亦可重点关注这几处的讯息。”
这一席话,推心置腹,已是将朱棣真正当作可以参与核心军务决策的人了。朱棣起身,郑重向冯胜行了一礼:“国公倾囊相授,指点迷津,棣感激不尽。北疆安危,重于泰山,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国公,不敢有丝毫懈怠。”
冯胜连忙扶住,连声道:“殿下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亦是陛下所托。你我同心,方能保境安民。”
暖阁之外,北平的春夜依然寒冷。但阁内,一种基于共同责任和利害关系的新型合作,似乎在这番坦诚的交流中,悄然奠定了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