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太原城尚在沉睡中。
杨涟果然早早便来到了“晋阳老号”客栈后院,就站在朱翊钧所住的上房楼下。
他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师爷幕僚,身边连个随从都没带。
心中忐忑与激动交织。
不多时,楼上有了动静。
十几名护卫率先下楼。
杨涟等了一会儿后,这才见到了天子。
天子今日换了身更为普通的灰褐色棉布直裰,头上戴了顶常见的黑色六合一统帽,看起来与市井中那些家境尚可的老翁并无二致。
冯全与王铮跟在他身后,也都换了更不起眼的装束。
杨涟见状,连忙就要上前行跪拜大礼。
“免了。”朱翊钧摆摆手,语气平淡:“杨先生,从今日起,老夫姓黄,是个去陕西探亲的闲散老翁。你也不是什么巡抚,是老夫临时雇来帮忙处理文墨账目的杨师爷。记住了?”
杨涟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黄老爷,臣明白。”
“嗯。”朱翊钧点点头,目光扫过院中已经整装待发的车队。
车辆比来时更加普通,护卫们也都扮作了家丁、镖师模样:“杨师爷,你的行李可带齐了?”
“回黄老爷,齐了。”
“那好。你与户部那位王书办同乘一车吧。”朱翊钧所说的“王书办”,正是此行以户部核查山西粮储名义随行的属官王慎之,三十许岁,为人谨慎细致。
“是。”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客栈,出了太原南门,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的平阳府而去。
按照计划,他们将经平阳、蒲州,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同州,最终抵达西安。
杨涟坐在王慎之的马车上,车厢狭窄,两人相对而坐。
王慎之显然已得了吩咐,对这位突然加入的“杨师爷”客气中带着探究,不多时便拿出几卷山西近年粮赋、仓储的账册副本,客气地请“杨师爷”帮忙校核……
而此时的杨涟处于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状态。
兴奋的是,能如此近距离跟随天子,目睹他如何观察民情,聆听他偶尔对政务的点评,这确实是难得的机遇与荣耀。
惶恐的是,车队仍在山西境内,每一处田野、村庄、集镇,都可能藏着让他不安的“隐情”。
他虽已连夜严令撤除所有“安排”,但谁知道底下人执行得如何?
会不会有哪个州县为了“表现”,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一边核对账目,一边忍不住透过车帘缝隙,紧张地观察着沿途景象,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每当朱翊钧要求停车,走下马车与农人、商贩交谈时,杨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所幸,一路南行数日,经过榆次、太谷、祁县、平遥等地,并未再出现“听风阁”那般明显的“演戏”场景。
百姓的回答有赞有弹,有关切生计的朴实诉求,也有对地方官吏的些许抱怨,虽不似茶楼中那般“完美”,却让朱翊钧听得频频点头,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杨涟暗中观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撤令及时,底下人也不敢再妄动。
九月下旬,车队抵达晋南重镇蒲州。
这是来到了已故礼部尚书张四维的故乡了。
在此休整一日,次日便要渡过黄河,进入陕西。
渡口附近的官驿名为“蒲津驿”,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自古以来便是交通要冲,驿舍规模颇大。
因近日渡河客商众多,驿舍客房紧张。
朱翊钧一行凭着“户部核查官员”的身份文书,才在驿丞的安排下,分到了后院相对僻静的几间房。
朱翊钧住一间上房,杨涟与王慎之等几名文职人员挤在隔壁的通铺,其余护卫、车夫则分散住在前面厢房……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晚膳是简单的驿餐,用过之后,众人便早早回房歇息。
朱翊钧毕竟年近六旬,车马劳顿,也觉疲惫,早早躺下。
然而,约莫戌时,正当万籁俱寂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起初是些模糊的人声、脚步声,继而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声、男子的嬉闹声、杯盘碰撞声,越来越响,竟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朱翊钧本就睡眠不深,被这嘈杂声惊醒,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这驿站夜里怎的如此喧闹?”
官驿有严格的管理制度,夜间需保持肃静,以备紧急军情传递,岂容如此放肆?
一直候着的冯权低声道:“老爷,声音是从前院东厢那边传来的。听动静,人还不少,似是在……宴饮作乐。”
这时,挤在通铺的杨涟也听到了声音,也起来了。
他最先来看的地方就是朱翊钧的住处,别打扰了天子休息,可当他刚到朱翊钧的房间外,便见朱翊钧带着冯权正往外走来。
第一眼,朱翊钧就看到了杨涟:“走,去看看。不必声张。”
“是,黄老爷。”
三人出了房门,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来到前院。
只见前院东厢一排房屋灯火通明,其中最大的一间厅堂门窗敞开,里面人影幢幢,喧哗笑闹之声正是从此传出。
厅内摆着两桌酒席,杯盘狼藉。
席间坐着七八个男子,看衣着打扮,多是官员模样,品阶不高,大抵是八九品的小官,也有两个穿着绸衫、像是商贾之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席间还有五六名年轻女子,个个浓妆艳抹,衣着鲜艳暴露,并非中原样式,倒有几分西域胡风。
她们或坐在官员怀中喂酒,或扭动腰肢起舞,或娇笑着与宾客调笑,场面甚是淫靡。
两个乐工模样的坐在角落,懒洋洋地弹着琵琶,更添几分靡靡之音。
酒气、脂粉气、食物的油腻气混杂在一起,从门窗飘散出来,与这官驿应有的肃穆气息格格不入……
朱翊钧站在院中阴影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西行一路,见多了百姓的质朴与官吏的勤勉,却没想到在这晋陕交界的官驿之中,竟撞见如此不堪的场景!
这些官员,罔顾法纪,夜宿官驿不说,竟还敢召来娼妓,公然狎妓饮酒,喧哗达旦!
他们身上那身官服,此刻在朱翊钧眼中显得如此刺眼……
就在这时,厅内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青色官袍,从补子看是个从八品的年轻官员,搂着一个西域装扮的女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透气,正好一眼瞥见了站在院中的朱翊钧几人。
他先是愣了一下,眯着醉眼打量了一下。
见朱翊钧是个穿着普通的老者,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便没太放在心上。
大约是觉得这老头扰了他的兴致,他松开怀里的女子,晃晃悠悠地走上前几步,带着酒气问道:“嘿,那老头!”
“这么晚了,不在房里睡觉,在此处张望什么?”
语气颇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