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天子西巡 10(1 / 1)

听到朱翊钧那听不出喜怒却威压沉沉的一声“过来说话”,杨涟和刘懿都是心头一凛。

杨涟立刻整肃神情,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到廊下,再次躬身:“黄老爷。”

刘懿则是赶忙地跟了过去,在距离朱翊钧五六步远的地方就“噗通”跪倒,以头触地,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贵……贵人……小的……小的……”

朱翊钧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刘懿,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先看向杨涟,语气平稳地问道:“杨先生,这一大早,是要去哪里?”

杨涟心头一紧,知道陛下这是在问自己方才的动向。

他连忙恭敬回道:“回黄老爷的话,小的……小的见昨夜有些滋扰,想……想出去看看,找本地……找本地相识的友人问问,看能否略尽绵力,让黄老爷接下来的行程更顺畅些。”

他不敢直说去找蒲州知府,只能含糊其辞。

朱翊钧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杨涟,直看得杨涟后背隐隐发凉。

片刻,朱翊钧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了。些许跳梁小丑,何须劳动杨先生大驾?我身边自有能处置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趴伏在地的刘懿,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杨先生,从今日起,你须臾不得离开我的视线。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事……也都不要做。明白吗?”

杨涟闻言,心中一震。

看来自己刚刚跟这个驿丞说的话,陛下听的那是七七八八了,心中更是忐忑。

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躬身应道:“是,谨遵黄老爷吩咐。”

朱翊钧“嗯”了一声,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刘懿身上。

他没有让刘懿起身,就让他那么跪着。

“驿丞。”朱翊钧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昨夜那场面,挺热闹啊。”

刘懿浑身一抖,连连磕头,额头上沾了尘土:“小的……小的该死!监管不力,惊扰了贵人!小的罪该万死!”

“监管不力?”朱翊钧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看,倒不像是监管不力,更像是……习以为常了?”

刘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否认:“不不不!贵人明鉴!绝非习以为常!只是……只是那些官爷……他们……小的位卑言轻,实在……实在是……”

“位卑言轻,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翊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刘懿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朝廷设驿站,是国之血脉,传递政令,接待使节,何等庄重之地?昨夜那般景象,若传扬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法度威严何在?”

刘懿只是磕头,不敢接话。

朱翊钧似乎也并不指望他回答,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一种看似商量的口吻:“驿丞,昨夜那些人,领头的是哪几个?都是什么官职?除了他们,还有谁参与?那些女子又是从何而来,受谁指使?”

刘懿心知这是要名单了,他不敢隐瞒,连忙将李德禄、王彪的姓名官职报上,又说了几个在场其他小吏和商贾的名字,至于那些西域女子的来历,他将方才对杨涟说的那套话,又更加“详尽”和“痛心疾首”地复述了一遍,极力强调这都是陕西那边流窜过来的坏风气,自己这边只是偶尔被沾染。

朱翊钧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等刘懿说完,他才缓缓道:“名单,你记下了。不止昨夜,今后……我是说,在我离开陕西,折返回来之前,若再有类似聚会,无论参与者是谁,你都要暗中记下,时间、地点、人物、所为,越详细越好。可能办到?”

刘懿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让自己做内应,收集证据!

他心中叫苦不迭,这差事接了,等于把山西、陕西两边官场不少人都得罪死了,可若不接,眼前这位“黄老爷”……

他偷眼觑了一下朱翊钧那平静却令人心悸的面容,想起梦中那佛面天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能!能办到!”刘懿连连点头,脸上挤出忠诚无比的表情:“贵人放心!小的一定谨记在心,绝不敢有丝毫遗漏!定将那些……那些有损朝廷体面之人的行径,一一记录在案!”

“好。”朱翊钧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起来吧。”

刘懿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倒退着离开后院,去张罗早膳了。

自始至终,朱翊钧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刘懿也心照不宣地不敢点破、不敢行大礼,但彼此之间,那层纸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看着刘懿仓皇退去的背影,朱翊钧对杨涟和冯全道:“我们也准备一下吧。今日赶个早,渡河。”

“是。”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几样面点。

说罢,车队便离开了蒲津驿,向着不远处的黄河渡口行去。

车队顺利渡过了黄河。

当马车车轮碾上陕西同州地界的土地时,朱翊钧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外与山西略显不同、更显开阔苍茫的景致,眼神复杂。

就在车队寻了一处平坦地界稍作休整时,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铮策马靠近了朱翊钧的马车,然后隔着车窗,低声禀报:“老爷,人已经派出去了。按照您的吩咐,两路,一路去查蒲津驿昨夜那几人的根底及平日所为,另一路……已经快马加鞭,往西安方向去了,会先行暗中探访陕西各主要驿站及官场风气。”

朱翊钧“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铮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车厢内的朱翊钧和靠得最近的杨涟能隐约听见:“另外……老爷,关于那驿丞刘懿所言,陕西驿站及官员……涉及西域女子之事……”

“怎么?你们锦衣卫,对此毫不知情?”

王铮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凝重,他微微低头,禀道:“回老爷,并非毫不知情。实际上……类似情状,北镇抚司档案中,早有记录。”

“早有记录?”朱翊钧的声音沉了下来:“何时?何人所报?为何朕……为何我从未听你们详细提过?”

王铮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老爷可还记得万历三十八年秋,西北战事基本平定后,时任北镇抚司指挥佥事、负责协理西北卫所监察事务的沈贯,曾有一封密奏送入京中?”

万历三十八年?

朱翊钧微微一怔,在记忆中搜寻。

那确实是西北大规模战事告一段落的年份,叶尔羌汗国主力被击溃,大明疆域向西域大大推进。

当时朝廷上下沉浸在一片开疆拓土的喜悦与对将士的褒奖之中,政务繁忙……

他隐约记得,似乎是有过这么一封来自西北锦衣卫的密奏,内容……好像确实提到过边军与地方因为战利品,包括人口分配、以及战后一些“陋习”滋长的问题。

但当时具体是怎么批阅的?

见朱翊钧陷入回忆,王铮继续道:“沈佥事当时在奏报中提及,追击溃敌至极西之地的部分军中悍卒,以及一些辅助作战的女真、蒙古骑兵,掳掠了大量西域女子及财物。”

“按旧例,部分赏功,部分发卖。”

“这本是历朝历代军中常有之事,旨在犒赏将士,激励士气。但沈佥事发现,此风在西北战后愈演愈烈,且有些将领及麾下亲兵,开始有组织地将这些掳掠来的女子集中控制,不仅用于军中,更开始流向市井,甚至……用来结交、贿赂往来西北的地方官员及内地巡查官吏,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利益往来。”

朱翊钧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

当时那封奏疏,他确实看过!

但印象中,自己当时并未太过在意。

多年征战,将士用命,死伤无数,西域苦寒遥远,朝廷的赏赐和补给运送到前线已是不易。

在他看来,士兵们打仗拼命,掠夺些敌方的女子财物作为补偿和激励,虽然不甚光彩,但也是古今中外军中常情,属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地带。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严重影响军纪和战斗力,不妨宽容一些。

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在奏疏上批示的大意是:“将士远征绝域,浴血奋战,偶有逾矩,情有可原。着该部将领严加管束,勿使滋扰地方过甚即可。”

并未要求深究,更未想到要彻底禁绝。

难道……就是自己当年那一念之“仁”,那一句“情有可原”、“勿使过甚”,放任乃至默许了这股歪风的滋长,以至于到了今日,竟演变成刘懿口中那盘根错节、腐蚀地方的毒瘤?

王铮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自那以后,西北锦衣卫侦知,朝廷对此事态度……较为宽容。因此,后续相关查报便逐渐……流于形式,或压而不发。不多深究了。久而久之,在西北,这几乎成了半公开的‘惯例’,尤其是那些与边军关系密切的驿站和州府……”

朱翊钧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杨涟屏住呼吸,连王铮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当年朕……当年朝廷体恤将士远征之苦,予以宽容,是让他们在疆场上奋勇杀敌,不是让他们在后方勾结官吏,经营这等肮脏勾当!更不是让地方官员借此渔利,败坏朝廷法度,腐蚀一方吏治!”

“也就是说,从万历三十八年之后,你们锦衣卫在西北,对此事就基本放任不管了?直到今日,酿成如此局面?!”

王铮连忙低头:“卑职失职!只是……此事根源复杂,牵涉军地双方,且……确有陛下旧日态度在前,下面办事的兄弟们,难免……多有顾虑。”

“当年的情况与今日能一概而论吗?当年是战时,非常时期!如今西北大体已定,是要长治久安,是要教化百姓,推行王化!不是让这些蛀虫继续无法无天!”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传朕……传我的话给西安那边,不,直接给京师北镇抚司去信!以最快速度,调派精干得力、与西北各方素无瓜葛的人手入陕!”

“给我彻底地查!从那些西域女子的源头——边军中哪些人在控制、贩卖,到中间哪些商贾在经营转运,再到陕西地方,哪些衙门、哪些官员参与其中、收受好处、包庇纵容!”

“从上到下,无论涉及谁,无论他是什么功劳、什么背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告诉你们下面的兄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朕能忍的,现在朕忍不了!”

“朕体恤的是那些在外拼死血战的士卒,不是这些在后方贪赃枉法、蝇营狗苟的蠹虫!”

“更不是让他们把军营变成贩奴窝,把官驿变成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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