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忠君以道,非以媚道。忠者,非俯首帖耳、阿谀奉承之谓也。”
“当为社稷计,为黎民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君有过,当犯颜直谏,如魏征之对太宗,若朝有弊,当秉公纠偏,如包拯之治开封。”
“昔太祖皇帝设御史台,非为养闲人,实为彰公道。尔等为官,当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心,勿为朋党之私,勿为身家之利。”
“若只知逢迎,不知匡正,是谓愚忠,非谓忠臣。”
“朕宁闻逆耳之言,不愿见粉饰太平。”
朕错了,你们要说,你们不说,朕怎么知道自己错了。
“其二曰:爱民以仁,非以恩市。”
“民者,国之本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尔等赴任州县,当以百姓之心为心。春耕之时,勿夺农时;水旱之际,当恤民艰。税赋徭役,当循国法,勿苛捐杂派,勿敲骨吸髓。”
“遇有冤狱,当亲往查勘,勿信胥吏之词,勿受奸猾之贿。昔海瑞知淳安,布衣蔬食,与民同苦,民呼“海青天”。”
“夫为官者,若能视民如子,则民必视官如父。切勿以小恩小惠沽名钓誉,当以实心实政造福一方。”
“须知,百姓之口碑,胜于金匾之颂,民心之向背,决定国运之兴衰。”
“其三曰:任事以能,非以空谈。”
“朕罢黜腐儒,提拔实干,非好更张,实为救弊。”
“今之朝堂,皆经层层遴选,非无才者。然有才者,当用于实事,勿耽于清谈。边关将领,当练士卒,固城防,勿虚耗粮饷,畏敌怯战,地方守令,当兴水利,劝农桑,勿尸位素餐,玩忽职守。”
“昔张居正辅政,力行改革,虽遭非议,然国库充盈,民生安乐,此乃实干之效。”
“尔等为官,当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为念,遇困难而不退,见责任而不避。若只知坐而论道,不知起而行之,是谓庸官,非谓能臣。”
“其四曰:律己以廉,非以矫饰。”
“廉者,吏之节也。为官之道,当洁身自好,勿贪墨枉法。”
“俸禄虽薄,足以养廉,民心至重,不可辜负。”
“昔杨继盛弹劾严嵩,铁骨铮铮,虽死不悔,其清廉之气,千古传颂。”
“尔等当思,一丝一粒,皆民脂民膏,一厘一毫,皆朝廷法度。”
“若收受贿赂,中饱私囊,则上负天子,下负百姓,终将身败名裂,累及家族。”
“锦衣卫、都察院,非为监视群臣,实为震慑贪腐。勿谓暗室可欺,天道昭昭;勿谓国法可徇,民心如镜。”
“其五曰,睦邻以和,非以结党。同僚之间,当以国事为重,勿结朋党,勿植私恩。”
“若意见相左,可当庭争辩,各抒己见,然退朝之后,当同心同德,共辅朝政。”
“切勿因私怨而废公事,因派系而陷忠良。”
“昔范仲淹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等胸襟,尔等当学。大明朝之兴,非一人之功,乃百官同心之力,大明朝之稳,非一域之安,乃四海同宁之局。”
“朕闻,良吏如星,照彻长夜,贤臣如柱,支撑大厦。”
“今大明中兴之势初显,然前路漫漫,任重道远。”
“尔等百官,若能遵此五要,以忠为骨,以仁为心,以能为翼,以廉为节,以和为脉,则吏治必清,民生必安,国运必昌。”
“朕老矣,然犹望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愿尔等共勉之!”
这份忠臣要略,朱翊钧自己亲笔书写了两个时辰,原稿涂涂改改,最后,才送到了月报的书记部中。
万历四十九年六月二十日,一个看似寻常的夏日清晨。
北京城各衙门刚点过卯,官吏们或处理积压文书,或三两相聚,趁着晨间凉爽商议些公务。
驿卒照例将新一期的《燕京月报》送至各部院衙门、各科道值房。
最初的平静,与往日并无不同。
新出的月报被随意搁置在公案一角、或插在值房门口的报袋里。
谁也没想到,这薄薄一叠洒金纸,今日将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官海。
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陈于廷,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言官,素以机敏敢言着称。
他刚审核完一份地方弹劾奏章的副本,觉得有些气闷,随手拿起刚送来的月报,准备翻看些时闻轶事放松一下。
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着版面。
头版通常是朝廷大政要闻或天子诏谕摘要,今日却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古怪。
没有往常的“某地祥瑞”
“某臣奏对”
“某国朝贡”等标题,只有一行略大于其他字体的楷书:“治安疏 海瑞”。
“嗯?海刚峰公的《治安疏》?”陈于廷略感讶异。
海瑞的这篇着名奏疏,天下读书人大多读过,官场中更是几乎人人知晓其内容,那是直斥世宗皇帝弊政的千古雄文。
可这些当官的从来不承认,自己看过这治安疏。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天子,是世宗皇帝的孙子。
可今日,这份已经过去五十多年的治安疏,竟然出现在了月报上面。
月报为何突然全文刊登旧文?
虽感蹊跷,他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看。
排版清晰,文字无删减,那熟悉的、字字如刀的语句跃然纸上:“陛下励精图治,而治化不臻者,贪吏之刑轻也……”
陈于廷心中暗赞海公风骨,却也隐隐觉得,在万历盛世重刊此文,编撰者胆子不小,难不成又有阴谋,又要隐射天子,隐射朝政,胡女案之后,又有大事发生。
他有些急迫。
看完《治安疏》,他习惯性地翻页,想看后面的内容。
按照惯例,接下来应是其他政论或各地新闻。
然而,下一页的标题,让他刚端起的茶碗,险些失手跌落!
“忠臣要略 皇帝御制”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皇帝御制文章。
登在月报上。
与海瑞的《治安疏》并列?
陈于廷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声响惊动了值房内其他几位御史。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陈于廷手持月报,面色涨红,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兄,何事如此惊慌?”一位相熟的御史问道。
“诸、诸位!”
“诸位……”
陈于廷声音都有些变调,举起手中的月报,“快看!快看今日月报!这、这……”
众人见他如此失态,好奇心大起,纷纷围拢过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陈于廷所指之处时,吸气声、低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忠臣要略》?陛下亲撰?!”
“与海刚峰公的《治安疏》同期刊发?!”
“这……这是何意?!”
“快,看看陛下写了什么!”
值房内瞬间被一种激动而紧张的气氛笼罩。几名御史也顾不得仪态,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地读起了那篇御制《忠臣要略》。
“朕闻,国之兴废,系于吏治;吏之贤否,关乎民生。昔海刚峰上疏,直言天下利弊,骨鲠之气,照彻千古……”
开篇便点明与海瑞旧疏的呼应,姿态已然不凡。
“……凡我大明臣子,当如何立身,如何行事,方不负朕望,不负苍生?”
接下来的“五要”——忠君以道、爱民以仁、任事以能、律己以廉、睦邻以和——条分缕析,观点鲜明。
每一“要”皆正反论述,引古证今,既有对臣子的殷切期望与行为规范,也有对种种官场弊病的严厉敲打,尤其是“朕宁闻逆耳之言,不愿见粉饰太平”、“百姓之口碑,胜于金匾之颂”、“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锦衣卫、都察院,非为监视群臣,实为震慑贪腐”等句,更是振聋发聩,直指人心。
字里行间,透着一位御极近五十年的老皇帝,对吏治沉疴的深刻洞察、痛心疾首,以及整顿革新、寄望未来的强烈决心。
其语气之郑重、期望之殷切、要求之具体,远超寻常诏书。
“……朕老矣,然犹望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愿尔等共勉之!”
结尾处的一声叹息与一声呼唤,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阅读者的心头。
值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余纸张轻微的翻动声和众人有些粗重的呼吸。
“这……这真是……”一位年长些的御史喃喃道,脸上满是震撼,“陛下这是……这是亲自为天下百官立规矩、将海公旧疏与御制新论并列刊发,寓意深远!前者是臣谏君的典范,后者是君训臣的纲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