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的天空乌云翻滚,蕴酿着新的暴雨,狂风穿过破碎的木门,将箱子上堆成金字塔的豌豆吹散。
被冰冷湿气侵蚀的大手按住即将滚落的豌豆,捏起来扔进满是黄褐色牙齿的嘴里,三两下嚼得粉碎。
“到时间了。”
阿曼德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不知道是绝望中大彻大悟,还是撕去了稚嫩的伪装,他现在整个人都散发出凶狠的气息。
络腮胡子中年嘌了阿曼德一眼,将滚动的豌豆拢进布袋子里,起身背上马包走出被洗劫一空的木屋。
营地中间的空地有不少人,却呈现出诡异的沉默。
无论是忙着手头的事情,还是望着一片混沌的天空祈祷,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安德鲁斯牵着两匹马走来,将其中稍微矮小一点的交给络腮胡子中年:“大家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络腮胡子中年感觉自己象是背着几百斤的重物,说话的力气都被沉重的压力抽干,站在原地缓了好会儿才点了点头。
随着他走出营地,身后渐渐排起了一条长龙,沿着河岸蜿蜒前行。
连绵数日的阴雨让道路变得更难走,整个俄勒冈领地就象是一片烂泥塘,陷进去不费一番功夫根本拔不出来。
络腮胡子中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天色越来越暗,呼啸的风似乎也变得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了?”
他停了下来,看向紧跟着自己的安德鲁斯。
安德鲁斯也跟着停了下来,从领子里抽出怀表,两只手紧紧捂着打开盖子,好象生怕别人看到里面一样。
他迅速看了眼时间,将怀表塞回领才回答道:“六时。”
“就在这里休息吧。”
络腮胡子中年疲惫地垂着酸痛的大腿。
安德鲁斯点了点头,从马背上卸下厚重的油毡布帐篷。
白人们在帐篷中间点起篝火,将罐头扔进去加热,再用斧子劈开分食,聊以慰借肚子里的饥饿。
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吃过东西便拖着疲惫的身体钻进帐篷里休息。
然而还未等休息过来,络腮胡子中年就又把他们喊起来赶路。
在这样的道路条件下赶路,即便比平时要累上很多,也要比在平坦道路上慢上数倍。
如果不抓紧每一分钟,可能没有找到印第安部落之前,就会将所剩无几的食物吃光。
就这样走了四天,付出了四条性命的代价之后,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半月之前击溃印第安人的地方。
络腮胡子中年围着已经被雨水淹没的战场转了两圈,在浑浊的水坑中找到两条车轮印,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
看着他蹲在水坑旁,安德鲁斯疑惑地问道。
络腮胡子的视线沿着车辙印一路延伸到西面的荒原:“中间有一辆马车经过,而且运的还是很重的货物。
3
“巧合?”
安德鲁斯表情严肃起来。
“不象是。”
络腮胡子中年甩掉手上的泥水:“马车是从西面来的,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驶向了印第安人逃跑的方向。”
“也许是找印第安交易的商,跟咱们没什么关系,这个时候应该早就离开了。”
安德鲁斯嘴浮现抹笑容:“若是没有离开就更好了。”
络腮胡子中年直觉事情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但想来想去似乎的确和安德鲁斯说的一样,便继续追踪印第安人逃跑的痕迹。
离开蛇河沿岸进入荒漠,沉寂了几日的天空又下起了瓢泼大雨,松软的沙土随着水流荡漾,使得进速度一降再降。
越发恶劣的环境,濒临枯竭的食物,让白人们再度陷入绝望,无论安德鲁斯怎么鼓舞都提不起士气来。
在发生过一起偷窃食物的事情之后,他不得不和戴伦商议,一起看管剩馀的食物。
就这样艰难地走了七八日,络腮胡子中年在起伏不定的丘陵中,找到了印第安人遗弃的营地。
“还得多久能找到他们?”
安德鲁斯也没有离开营地时的意气风发,不修篇幅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脾气也越发的暴躁。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走得并不匆忙,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应该只是迁移到更适合过冬的地方。
络腮胡子中年分析起废弃营地的痕迹,给出了一个猜测的结论:“通常不会很远。”
“咱们的食物就剩三天了,要是还找不到只能先宰几匹马应付。”
安德鲁斯握着怀表,眼神很深邃,似平在蕴酿着隐秘的计划。
“也只能这样了。”
络腮胡子中年没有注意到安德鲁斯的表情,望着在积水中舞蹈的雨滴叹了口气,给白人们指明接下来方向。
翻过丘陵地带,接连下了三四日的雨终于停了下来,盘桓了半个多月的乌云散开了一角。
血红的夕阳半遮半掩,穿过缥缈的雾气轻抚棕褐色的大地。
站在山头望着这瑰丽的景色,络腮胡子中年抬手指向前方,脸上渐渐浮现有些癫狂的喜悦。
安德鲁斯正在和不愿意翻过山头的花旗马较劲,见状直接松开缰绳,跌跌撞撞爬上山头,顺着络腮胡子中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印第安风格的圆椎帐篷,象是春雨过后的蘑菇,从半山腰的土里冒了出来。
穿着毛皮衣服,脑袋上插着羽毛装饰的印第安人穿梭其中,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载歌载舞。
了望汤锅中升腾的蒸汽,安德鲁斯象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口水在口腔中肆意流淌。
“婊子养的,终于找到——”
阿曼德喜极而泣,想要宣泄多日积攒的烦闷,却被安德鲁斯捂住了嘴巴。
“嘘。”
安德鲁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压低声音说道:“把食物都分了,咱们填饱肚子,晚上再动手。”
阿曼德用力点了点头,挣脱安德鲁斯粗糙的大手,跑向还在山脚挣扎的白人们。
络腮胡子中年不顾泥泞席地而坐,眯着眼扫视着印第安部落的营地,馀光瞥见一个裹着野皮雨披的身影,不由得皱起眉:“华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黄皮猪就象是兔子,出现在哪里都很正常。”
安德鲁斯毫不在意随口说道,默书着印第安人的数量,以此计算营地里储备的粮食。
络腮胡子中年迟疑了一会儿,有些担忧地提醒道:“加利福利亚人现在将他们称作黄皮肤的恶魔戴伦也说过,埃内斯托当时召集了上百名枪手,不但被几十个华人打得抱头鼠窜,自己也死在了森林里。”
“戴伦他们就是一帮胆小鬼,什么象是太阳一样耀眼的铁罐,都是在给自己的懦弱编造理由。”
安德鲁斯收回视线,眼神变得锋利:“再说咱们也没有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