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图南急催内力,双掌交替,一放一收之间,两道雄浑劲风与旋涡吸力相抗,欲将三人拽出险境。
凌、饶二人虽也奋力挥掌,无奈刚难克柔。功夫虽高,却如铁锤击棉,浑无着力之处。
千重被二人夹在中间,双臂受制,难以动作。加之她习武日浅,轻功身法幼稚,纵内力强悍,一时难以施展。忽觉一股水流如蛇一般缠住右脚踝,水劲似尖齿咀嚼,似要将她的脚生生绞断。
千重痛呼一声,忽听水下“嘎啦嘎啦”的怪响愈发清淅刺耳,低头看时,竟见一股急流如蛟龙出渊,霍然自河底猛窜而上,将她拦腰卷住,倏地拽进河里,搅入旋涡深处。
霎那间,天旋地转。
她手脚并用,奋力划水。可磅礴的水力自四面八方压来,似一双巨手将她揉捏撕扯,不容半分反抗。
激流直灌口鼻,肺部如被巨石填塞,五脏六腑似受烈火灼烧。浑身力气渐渐流逝,初时只觉身躯疲重如铁,随即整个人轻飘飘如纸片,直沉向幽暗河底。
意识已经模糊,耳畔一切扭曲的声音渐渐淡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脑中一片空白,身体随波逐流,一种诡异的安详感笼罩周身,仿佛所有的苦痛挣扎,都将在此终结。
——我要死了吗?还是……已经死了?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
眼前只馀一片微茫白光,心头却鼓动得厉害,就象那时在船上,被一刀贯穿心口,又被抛入江中……
——他会伤心吗?早知是这样,倒不如从来就……
千重随涡流急旋,翻身面向河底时,忽见月影鱼幽光一闪,赫然照见河底匍匐着一庞然大物。
千重一惊,顿时清醒了几分。
光芒再闪,她几乎看清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风箱,自己在它面前,渺小如蝼蚁望象。
数片扇叶正不紧不慢地运转,却搅起强劲的旋涡,声势骇人。
青铜风箱之后,似是一个鱼巢,密集的光点明灭不定。
仅是两眼,千重便被一股巨力吸向风箱,像被飓风卷起的蚂蚁。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身体……会不会被绞碎?
意识随即烟消云散,连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似也远去了。
一霎时,天地寂灭。
不知过了多久,似一瞬,又似千百年那般漫长,她蓦地睁眼,竟发现自己悬浮在无边黑暗之中,浑身似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眼前的晦暗缓缓流淌,一股磅礴却无形的力量像巨手压来。一个空洞的声音从虚空中钻出,撞进双耳,在她脑中回荡——
“你是谁?”
她想回答,却根本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嘶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你又是谁?!”
突然,有微风轻拂脸颊,下一瞬,似有一只铁手风驰电掣击来,直直掏进心窝,紧紧攥住她的心脏,好象要将其捏碎。
四肢百骸好似刹那间全部崩裂,剧烈的疼痛沿浑身经脉直冲颅顶!
那声音仍在幽幽回荡:“你是谁?”
再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水,神智渐渐清醒,又连呕几口水,忽听身旁两个声音呼道:“太好了,醒了!”
眼前逐渐清淅,千重一见凌云鹰,不顾身体疲重,扑上去将他抱住,骤然间情难自控,“哇”地放声大哭。
凌云鹰霎时受感染,只觉数月来颠沛流离、生死一线,乃至超过以往经历的种种,心底的酸楚直冲鼻端。
但此刻无暇悲伤,凌云鹰按下心头波涛,轻拍千重的背,温声安慰道:“咱们被冲上浅滩,已经安全了,没事了。”
这话,既说与她听,亦是安抚自己。
原来,方才他一见千重被涡流吸走,惊呼一声,忙向饶赩道:“你快走!”随即纵身扑入旋涡。
饶赩暗惊,眼中闪过尤豫,正要望向莫图南,忽目光一厉,似下定莫大决心般,投入激流之中。
两人一入河便被巨流吸走,好在水性尚可,凌云鹰双足连踢,靴底两把错金小刀飞出,“铮铮”两声,横刺进青铜扇叶与外框之间,阻止其旋转。
饶赩见状,也依样将腰间短剑疾射而出。
在青铜风箱顿住的一瞬,两人不约而同逆流强潜,游入涡流深处,拽住已然昏厥的千重。心生欢喜的刹那,竟浑忘了巨涡并未消失,下一瞬,三人齐齐被卷入风箱之中。
幸而扇叶的旋转尚未恢复,否则早已成了肉酱。
风箱后面是月影鱼的巢穴。群鱼利齿森森,见有外物入侵,立马蜂拥而上,争相撕咬。
凌云鹰被涡流冲击得头昏眼花,几乎窒息,提不起半分力气抵御。
涡流如一道水中龙卷风,将三人冲至另一条更为幽暗的水道。直至凌、饶二人也将力竭昏迷之际,一个浪头将他们拍出水面,三人重重摔在一片浅滩之上,竟侥幸得不死。
这时,三人相搀相扶着起身,环顾四周,猛然一惊,倒吸一口冷气,一颗心几乎蹦出胸腔。
但见一座三阶梯石砌方形高坛巍然矗立,坛上立着十二根高低错落的玉柱,柱顶各托着一夜明珠。这些珠子光华熠熠,竟比昨日所见大了数圈。
它们高悬于墨色穹顶之下,恍如十二轮月亮。
天上一轮月,可引动无尽温柔遐思。但十二轮惨白的月当空,只令人感到无边阴森,仿佛十二具悬吊万古的尸骸,正冷冷俯瞰下方。
高坛中央,有一小型玉台,台上置一玉鸟,昂首展翅,姿态灵动,似欲破空飞去。
而脚下这片“浅滩”,实为环绕高坛的活水沟渠,底部由光滑的卵石铺就。
三人相携踏出浅水,走出沟渠,双目始终被巍峨的高坛牢牢吸引。
仰望之际,心中有难以言说的震撼,似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攫住,浑将方才一切惊险抛在脑后。他们也全然未注意到,沟渠四面,仍是黑压压的夜明珠石台,密密麻麻的幽光将高坛包围,仿佛无数眼睛,直勾勾监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