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心里郁着一股气。四目相交时,他见紫绛眼中柔光如波,冲到嘴边的硬话当即软了。
“阿姊,我、我一直有一个念想……师父教养我长大,恩重如山,此情不可不报。但……如果可以,我真想脱了这身衣裳,放下这把剑,与你、还有泠儿——她与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没爹没娘,好容易得个养父,却把她抛在一旁,顾自逍遥。我们三个一起,寻个偏僻的村落,开几亩薄田,盖几间茅屋,养鸡养鸭,再不理会喧嚣世事,再不必被卷入无端争斗。还象以前那样,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屋外寒风呼号,好似万鬼哀鸣。屋内却平静温暖,烛火静静燃烧,立成一条直线。
陆鹤风眼中泪光莹莹,他随即闭上眼睛,缓缓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还有许多人,倚仗你庇护。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制衡……我不能这样自私,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紫绛仍在轻抚陆鹤风的脸庞。她手掌粗糙,长满茧子。陆鹤风面颊边缘,还留有烧伤的痕迹。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并未真的做过农夫。他们的日子,不可能清静。‘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这儿有不少县,一到年节底下,县尉可是带着打手、拎着刀枪棍棒下乡收税的。有这身衣袍、有这把剑,你便是天下第一派的弟子,旁人不敢轻易欺辱你。若都没有了,你——”
——你便只有“妓女的私生子”这一层身份。你真能接受吗?
紫绛眸光微动,只道:“你的日子当真能‘清清静静’?还有,你的脸怎么了?是谁下的手?”
陆鹤风沉默了。
紫绛收回手,笑道:“如果我跟你说,我再不跟毒王谷的人有来往,从今以后,清泉楼只与天师、崐仑、华山、梅山、千山岛、雷家等大门派攀交情。从今以后,清泉楼只做三件事,那就是杀贪官、杀恶霸、救济穷苦人,让全天下都传扬善名,你觉得如何?”
陆鹤风蓦然一惊,心中似掠过无数情景。
清泉楼集卖笑、暗杀、情报于一身,在名门正派看来,便是世间一大毒瘤。除了师父与莫掌门这种饱经世事的人物,能够多级宽容理解,其他人只怕……纵使阿姊屈身示好,他们也未必接受。更何况,自己下山后一路走来,见过凌云鹰被以莫须有罪名被抓,见过华山掌门的小师叔高峻残害儿孙,梅山二奚更是一个癫极、一个奸极……
虽然自己出身天师,可也不能否认,师父处事宽厚非常,纵得某些长老排斥外姓,不肯认真传授功夫;又惯得大师兄贪婪善妒,双生兄妹游手好闲;三师叔张道汜到处胡作非为,师父也从不忍严惩……
这些名声赫赫、受人敬仰的门派,便如一件包裹着腐烂血肉的锦袍,外人看着啧啧称赞,内里早已挤满烂疮恶脓。可是,一旦面对所谓邪派魔教,他们立马便能同仇敌忾,驱除“奸贼”,以彰“正义”。
他想起那时在梅山,奚傲白方死,她的一些弟子立即向奚不归下跪求饶,甚至不惜添油加醋地抹黑师父!
太浑浊了!太丑恶了!
陆鹤风外表冷漠,内心却激烈如火,一念方动,他立马横眉怒目,霍然按桌而起,道:“他们不会接纳清泉楼的!贪官恶霸杀之不尽,穷苦人救之不竭!杀再多的恶人,救再多的穷人,天下也不见得会传扬你的善名,或许还会怀疑你沽名钓誉!罢了、罢了,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他颓然坐落,身板如山塌,一股浊气堵在胸腔,咽不下、呼不出,憋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他忽有气无力地道:“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紫绛起身将他搂住,温声安慰道:“你能明白这些,就很好。不管今夜多冷、风雪多大,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你的路还很长,我的路也还很长。空想无益,徒增烦恼。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陆鹤风点点头,心绪稍稍平复。
二人又说到墓室棺椁刻文与玉柱刻图。紫绛不在意《天鼋道枢》有无续断脊之法,倒对西方使者献宝饶有兴趣。她眼眸微亮,命陆鹤风细说。陆鹤风便将墓室玉柱上的刻画、杜仲所言及饶赩的推测,一五一十全部托出。
紫绛听罢,哈哈大笑:“却园以盗墓起家,却不想一代比一代脓包。晋时便有人潜入‘成鸠氏之国’,五百年了,竟再无一个敢冒险,连秦珑这等人物,竟也得靠哄骗小孩子收回传家宝,真是笑死人了!”
陆鹤风道:“我先前只在高家庄寿宴上听过秦珑的名号。阿姊,你与他打过交道吗?”
紫绛笑着摇头,提起茶壶,往杯中徐徐注水,热气升腾间,她似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勾,笑意阴冷,像给茶水淬了毒。
“却园世代做古董生意,背地里盗墓、销赃,敢贱价强卖落魄世家的玩意儿,转身又跟负责抄家的官员勾连。曹王李明之子李俊被武皇诛杀后,家墓荒废,不知何时竟被盗掘一空。后来,长安与江南一带的鬼市便多出不少宫里的器物。据说,便是却园主人的手笔。代宗时,宰相元载获罪之前,却园主人闻风而动,以市价一二成强买元家资产。而后元载被抄家,却院勾结抄家官员‘漏登’‘破损’,搬出不少逾制御用品。这还只是本朝的事儿,我所知的也不多,这两桩,算大的。”
窗外风声稍敛,仿佛路过的魑魅魍魉,都停下脚步、俯在窗上摒息聆听。
陆鹤风眉峰紧蹙,道:“这勾当确实一本万利,可仅凭钱财,便要五百年不灭,甚至躲过改朝换代,这、这怎么可能?”
紫绛笑道:“你别小瞧了他。对上舍业雅贿,多拜几个山头,只怕宫里对他的‘孝心’都赞不绝口;对下则出资修桥铺路、施粥赠药,乃至资助寒门学子科举——却园的名声好得紧。若非偶然翻到第一言留下的帐本,我也不晓得这些。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