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天际残阳如血。谯楼闭门鼓沉沉响起,街巷行人渐稀。寒风卷起地上的红碎纸,掠过空荡的巷口,没入苍茫暮色。偶有犬吠,添了几分寂聊。
晚饭毕,几人围坐在厅上火炉旁,煮茶斟酒,吃果子,说闲话。天寒地冻止步于门扉,屋内暖意融融,十二分舒适惬意。
花泠呵出一团白气,托腮笑道:“真希望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再也不分开!”
花隐逗她:“泠儿,你不愿与谁分开?不愿与爹爹分开吗?”
花泠点头道:“当然不愿意!”
花隐笑道:“那正好,明日爹爹带你去扬州游玩。咱们少看臭脸,多瞧热闹。”
花泠瞅瞅陆鹤风,又看看爹爹,道:“去了扬州,不就成了‘分开’了嘛?”
千重也不由得颔首,向凌云鹰道:“我也想这样一直过下去,好象也不错。”
凌云鹰笑道:“哪怕一辈子不走出这个门?”
千重倚着凌云鹰,莞尔道:“那也成!”
张守拙多喝了几盏酒,有些儿醉意,嘴里嚷嚷:“我才不要一直待在这儿呢,我、我要去清泉楼……跳、跳舞!看紫绛娘子跳舞!”
花隐有意逗他,便道:“你怕不是爱上紫绛娘子了。”
陆鹤风眉头一蹙,当即瞪了花隐一眼。花隐一笑,当做没看到。
不想张守拙拍拍胸膛,朗声道:“当着二师兄的面,我也不怕说,我就是爱上紫绛娘子了,又、又怎么着?天底下的女子,有哪个象她那么美,又飒爽果决,武艺超群。天底下的男子,哪个见了她不倾慕?”
他逞着几分醉意,指向凌云鹰,问:“你说,你对紫绛娘子没有半点动心?”
凌云鹰猝然一怔,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守拙不待他回答,立马道:“他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他怎么答都是错的。但是你——”
张守拙指向花隐,声音更高:“你当着我二师兄的面,你敢说,你对紫绛娘子绝无半点爱慕之想?”
陆鹤风面上无动于衷,心底颇有几分得意。自己与阿姊,无论历经何种风波,总归是木秀于林。
花隐闻言,面色忽一沉,随即放声大笑:“当着你二师兄的面,我也不怕说句实话,我对紫绛娘子,可不止有爱慕,还有——”
一言既出,其后似有无尽绮思遐念,众人霎时愣住。
陆鹤风拧眉,面露不悦,冷冷盯着花隐,似待他说错一个字,便要将他吃了。凌云鹰言及男女,总会不由自主地脸红。他忙扶额掩饰,扭过头去。双生兄妹目定口呆。只有花泠与千重在状况之外,等不来花隐的下文,忙问:“还有什么?”
花隐笑声一收,悠悠起身,袖袍轻拂:“还有就是,夜深了,孩子们该睡觉啦!”
谈笑到亥时,茶冷炉温,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陆鹤风将房中蜡烛吹灭,在榻上打坐。闭目时,心神将空未空,神意如游龙盘踞屋顶。他佯作休憩,敛去声息,实则五感已开,静候异动。
三更时分,寒风渐缓。天际黑云如大江静流,白月一轮似恒止不动。
突然,屋顶“咔”一声微响,极轻,却清淅。霍然一影闪现,单足立于瓦片之上,身形稳如松根。
陆鹤风当即睁眼,心中暗惊。他自以全副心神如巨网罩在院子四周,绝不可能漏过一丝动静。可万万没想到,来者功夫极深,竟至落脚时方泄气息——不对!若不是需要落于屋顶,此人完全可以与风相融,无声无息地掠过!
——此人功夫,远在自己之上!
此念一生,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这种高手灵觉敏锐,自己呼吸稍变,心跳略急,都可能被察觉。
陆鹤风尤疑权衡之际,那人已翻身落入院中,使出一种迅疾的步法,身如洪水,步似落花,竟未激起半点风丝儿,连同地上浮尘,似也未挪分毫。
那人瞬息间绕院一周,双目如炬,射向各房,似恨不得将整座院落看个一清二楚。
当那人看向陆鹤风房门时,身形蓦然一顿。
一墙之隔,陆鹤风感到有一双眼睛欲撕开黑暗,刺向自己。而那人也隐隐感到,室内有一缕气息,细如蛛丝,在夜风的遮掩下悄悄探出。
只一瞬,未及两股无声的力量相撞,那人转身离去,无有丝毫尤豫。他的步法仍旧猛如洪水,轻似落花,如烟消散,不留痕迹。
忽又听“咔”一声轻响,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瓦片被他踩中借力。
陆鹤风并未出门查探,反而重新阖目,依照方才感知到的细微动静,在心中反复推演那人的身法——极快、极猛、极轻,几无声息。
思来想去,却是枉然。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师父、或其他任何人提及,哪门哪派的轻功企及如此高的境界。
若说步法迅猛,则天师派“春洪步”便是以“急如春汛,猛若洪水,以刚克虚”为诀,但施展时,猛则猛矣,带动周身气流急冲,“隆隆”如洪水奔泻,哪似方才那人踏步无声?
若说轻虚,当属崐仑派“落梅步”,施展时如漫天梅花散落,飘忽不定,却万万无法迅猛如斯。
凡事有长必有短。不管那人的轻功是糅杂了两种步法,抑或是自行研发新术,都不可能毫无缺陷!
陆鹤风忽地灵光一闪,忖道:该不会,这步法难以久持,或十分耗力,所以他离开时,还有借力的声响传来。甚至,这声响连附近的老人家都能听到。
陆鹤风此时在半入定的状态,一半心神仍在院子四面徘徊,另一半已掠过诸多计较——此事要如何告诉阿姊与凌兄?为保双生兄妹与泠儿的安全,是否应该明日便走?若是离开,去哪里?先带双生兄妹回鹤鸣山,自己再下山查找西域红袍僧的踪迹?将泠儿安置在鹤鸣山,又是否妥当?
诸多思绪似接踵而至,又似骤然在脑中齐齐展开。
他似思考了很久,又似仅在转瞬之际,忽闻“呼啦”一声响,他当即定住心神,稳住呼吸,凝神听去——三丈之外,有人正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