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发足疾奔,悄然翻回院墙,凝神细听各处,确定无有异动,才将提起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与此同时,西首也传来房门响动的声音,几乎重合。
——又有人!
陆鹤风心头一凛,当即摒息游身向西侧,但那人步伐轻快,陆鹤风视线未及,他已从房门边跳进院侧,落地时“啪嗒”一声响,沉而不灵,似非轻功步法。
陆鹤风当即使“窥天一步”,身如轻烟,掠过廊柱与墙,倏然绕至那人身侧,右手疾探,已扣住那人肩井穴。那人反应亦快,当即催动内力封住穴位,转身时,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惊。
“陆兄弟?”
“凌兄,怎么是你?”
陆鹤风松了一口气,正想解释,凌云鹰却眼中一亮,笑道:“陆兄弟,你也有晨起练功的习惯?正好,咱们两个切磋切磋,活络活络筋骨!”
那时在和园外竹林中,凌云鹰见陆鹤风斗赵典,招式精奇,曾暗暗为之喝彩。这一月同行,共历生死,深感陆鹤风外冷内热、秉性刚直,又知他身世坎坷,便生相惜之心。方才见他出手,以为他在邀请自己比试,顿觉一畅,跃跃欲试。
陆鹤风虽淡漠寡言,却素喜开朗热心之人。见凌云鹰爽朗相请,忽也来了精神,于是暂将一夜疲惫与种种思虑放下,微笑道:“好!”
太阳未升,天际只透出一线苍蓝。寒风砭骨,院中尘土凝霜。四下犬吠鸡鸣渐起,似在催促日出。
二人相顾一抱拳,各自后撤三步,拉开架势。
凌云鹰最先出招试探。一步跨出时,左右穿掌,接连袭向陆鹤风双肩。陆鹤风不慌不忙后撤半步,以臂格挡。谁知穿掌“阴中出阳”的劲力霎时透出,震得陆鹤风手臂一麻。
凌云鹰趁机进步,一记正踢腿直取中路。但陆鹤风快他一分,伏手下压时,掌根切在凌云鹰脚腕关节处,柔韧的内劲透出,也令他骨头一麻,足力顿泄。
彼时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凌云鹰随即收腿,左斜上贴身抢攻,右冲拳虚晃面门,拳路忽变,翻腕并指遥点陆鹤风璇玑穴,同时左手变爪,擒向他肩井。
陆鹤风侧半步让过指风,同时拂袖扫开凌云鹰手爪,随即左手疾探,扶臂摁肘。看似只轻轻往凌云鹰手臂上一搭,掌中所蕴的太初掌力似有还无,已悄无声息透入经脉。凌云鹰整条手臂霎时一僵,动作凝滞,指力再难发出。
凌云鹰无有尤豫,当即运起天罡正气功相抗。内力如潮涨,立时涌入手臂。
天罡正气功刚健雄浑,明朗如骄阳烈火,乃纯阳内功,崐仑派诸多招式以此为基,方能发挥十成威力。
太初掌看似平和冲淡,实则寓有于无,蕴强于柔。陆鹤风此时使出,力道更如混沌未知,阴阳未定,似可随心转换,且暗蓄万钧未发之势。
两股劲力甫一相及,看似刚柔强弱立判,凌云鹰却觉臂上柔劲虽被自己的内力震散,但天罡正气的猛劲却如石投深潭,未激起丝毫波澜。如此看来,谁功底毕现、谁蕴有绵绵后劲,不言而喻。
凌云鹰先是一惊,反手拍向陆鹤风小臂,令其脱手,随即由衷赞叹:“好掌力!”
陆鹤风收手后撤半步,道:“亏得莫掌门点拨,这几日有些领悟。”
凌云鹰闻言大喜:“巧了,我那时也得他指点——来,咱们再打过!”
“好!”
二人兴致大发,再出招时,已无意较量内力,转而切磋招式变化。
凌云鹰依照方才所出拳路,打出自家三十六路拳法,将其左右相协之道,双手与五指勾拿扣锁的变换之法,一一演示。
陆鹤风与他随招拆解,见招破招,时而以太初掌第一式“玄古无为”化去刚劲、制住手腕,时而以第三式“无有无名”骗招、再截断后招。每一式心法要诀随口道出,简明透彻。凌云鹰亦将玉山八维手演示给他看。
二人浑不觉这样互相剖白,无异将自家底细和盘托出,反而言辞愈畅。连年连月累杂的机心,皆在拳来掌往、言谈笑语间洗尽,心思纯然如泉,好似两个赤足做游戏的小童。
谈及两派渊源,陆鹤风道:“师父曾说过,天师派与崐仑派原本同出一脉,承老庄炼气养神、天人合一之旨。而后两家取向渐异。天师派走的是‘显道’,不但治武,门人弟子符录斋醮、驱邪治病,各有所长。而崐仑嫡传一脉往往隐世修行,十二堂分管俗务,却又……”
凌云鹰见他欲言又止,不禁苦笑:“天师派一脉相承,功夫可追朔至开宗立派之时,门人个个根基扎实。崐仑派分出十二堂,看似势大,却是一盘散沙。堂主们各自为政,有些甚至互有仇怨,又与嫡传一脉日渐疏离。掌门看似位高,权柄大不如前,连同一些玄奥的心法,也因门派内斗而残缺失传。那日莫掌门用‘密音’指点我几招,我才恍然大悟,他所传的,与我师父所传的,实在同道不同境。”
陆鹤风温言安慰:“凌兄不必担心。我看莫掌门胸襟宽广,功夫超凡,他往后或许可解崐仑派之难。”
凌云鹰苦笑:“但愿如此。”
二人边说边比划,从院中打到檐下,又从檐下拆至石阶旁,最终索性并肩坐在阶上,继续谈天说地。
彼时东方日出,朝霞璨烂。虽然寒气仍盛,风中却已透出生发之机。
凌云鹰忽觉腹中饥饿,便笑道:“说了这么久,日头都高照了,还没吃早饭呢。他们几个都是懒虫,窝在被子里不起,咱们先去吃饭——东街上有家饼铺,很不错,走,一起去瞧瞧!”
陆鹤风笑由心发,道:“好!”
街上行人渐多,前头有赶早市的,后头有推车出摊的,陆鹤风忽觉置身其中,自己与这些忙忙碌碌的男女老少并无不同,似已全然融入。恍惚间想起那夜花泠所言“一直都这样,再也不分开”,他不经意间看向凌云鹰,只觉凌云鹰就象一个认识多年的老邻居,日子“一直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