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扬州罗城。
凌云鹰随刺史叶从明踏入和园,管事引路。
来到大堂,只见安王李镕歪坐在正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白玉斗,懒懒抬眼,瞥向阶下的叶从明。
“叶刺史公务繁忙,若有事,派人知会本王就是。”
李镕面色苍白,两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
用多了“仙师”进献的丹药,人便会如此。
但他深信,这就是脱胎换骨、羽化登仙必经的苦痛。
忽然,李镕的目光越过了叶从明。
“叶刺史,你身后站着的……是何人?本王瞧着,肖似故人之子——是你,凌云鹰?”
凌云鹰侧身半步,向李镕行礼。
“见过殿下。”
叶从明肃然拱手:“殿下,下官今日前来,并非为琐事叼扰,有桩泼天大案,不得不向殿下陈明!”
他微微一顿,迎着李镕愈发冷峻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三年来扬州各乡上报的失踪女子人数,有两百三十七人,其中有一百一十九人失踪;七人是签字画押被卖到殿下的和园,不过三五月便暴毙身亡;七十三人被父兄卖给富户后不知所踪;三十八人被外乡人求娶后人间蒸发。”
李镕冷冷盯向凌云鹰,不再看叶从明一眼,喉中痰音滚动:“刁民逃户避税,古来有之,何足为奇?”
“据下官查访,这些所谓的富户,要么纯属子虚乌有,纵是有,也与您和园中的豪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殿下!”
叶从明目光如炬,直视李镕。
“两百多条人命,欺诈拐骗的链条从上至下该牵扯多少人?这起生意又该涉及多少州郡?加之连月来街巷各处蛇患汹汹,只怕扬州府指日便要天翻地复了!”
李镕无动于衷,冷哼一声。
“叶大人有功夫盯着和园,不如多想想怎么完成朝廷的赋税钱粮。”话锋忽一转,“贤弟代行职权,恐怕不久也要让与新人。你今后若有难处,不妨还来和园。本王这里,总还容得下几个……旧人。”
最后“旧人”二字,他刻意拖长了音,目光却如蛇信,再次狠狠睨向凌云鹰。
“你既奉使来此,便不是查处一些不痛不痒的事了,对吧,凌、云、鹰?”
话音未落,堂外喧哗,几个护卫骇然嚎叫:“妖女!”
“呯呯——”
两个护卫的尸首被抛进大堂,一道青色的影子随即闪入,高喊:“李镕!你拐了我阿姊来喂蛇,我要报仇!”
来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一身青衫已被血污浸染大半,乌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颊边,面色苍白如雪,额间一点暗红,形容削瘦若寒烟一缕,却是玉骨冰姿。
李镕脸上倏地闪过一丝震惊,略一招手,屏风后十名护卫拔剑冲出。
那青衫少女双掌连扫,两道阴寒的掌力好似暴风雪激荡,摧枯拉朽而去。
冲在最前的两个护卫瞬间冻成冰雕,后方几人脚底结出白霜,随即双臂并剑柄霎时复上一层厚冰。
“这人会使妖法!”
少女猛地扭头看向凌、叶二人,大叫:“你们跟坏人吵架,应该是好人吧?救救我!”
凌云鹰心念电转: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女子是最好的证人——今日定要将她带出和园!
彼时,李镕猛地抽出座旁宝剑,纵身跃出,横剑劈向少女脖颈,霎时剑气鼓荡,阴风骤生。
凌云鹰闪至少女身侧,立扇右斜飞,挡下剑招。
“刷——”
剑刃划过扇柄,扇骨“铮铮”嗡鸣。
凌云鹰举重若轻,拨开剑身,借助柔韧的扇柄将李镕所用之力反弹。
随即“哗”地展扇一扫,带起一股劲风,扰乱李镕剑路。
李镕顿觉手臂一麻,差点拿不稳剑,忙双手持剑,大开大合地砍劈。
凌云鹰运扇敏捷,开合旋转之际如群蝶飞舞,缠向剑尖。
李镕明显力气不济,嘴里却不闲着:“柳叶扇法不是凌寒开的招数,你换师父了?”
他手中剑接连抖动,剑光灿若金花,令人难以直视。随即剑锋一转,向凌云鹰脖颈抹去。
凌云鹰连退数步,收扇格挡。
两兵相接之时,内力相撞。一个虚飘,一个游刃有馀。李镕岂能不知自己力不如人?
凌云鹰忽侧身避开一招,持扇撩击李镕手腕,同时扇面一展,内力震荡。
李镕双手骨骼当即“嘎吱”作响。
忽见扇子与手腕仍有一寸距离,这是凌云鹰有意为之,以示让招。
李镕怫然不悦,左手挡臂,右手持剑斜劈转横切。
凌云鹰开扇横挡于胸前,撤左手佯扶扇柄,不待剑路改换,右腕骤然翻转,扇面沉时,扫向剑尖,霎时凭空生疾风。
李镕登时步伐不稳。
凌云鹰趁机左欺而上,合扇时力贯扇柄,挥臂如青龙摆尾,劈向李镕肩颈。
李镕大惊,侧身抬剑格挡。
谁料凌云鹰已风过无痕地收回扇子,但随即翻腕开扇,扇面倏地一抖,立时化去剑劲。凌云鹰腕底发力,扇骨“铿”地弹中剑镡。
李镕始料未及,长剑嗡鸣着脱手飞出,“嗖”一声钉入梁柱,尾柄犹自剧颤。
凌云鹰心中明了:李镕剑势有馀,内蕴不足,怕不是年老体衰,加之邪修,武境跌落了一二重,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合扇躬身:“殿下,剑滑了。”
李镕恼羞成怒,胸中一股浊气直冲天灵,当即气息一窒,连咳数声,又不愿暴露疲态,便强压怒火,飞步回到座上。
凌云鹰气息平稳如初,面色不改,向李镕欠身行礼。
“属下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见谅。”
李镕缓过气来,阴冷地扯起嘴角。
“本王忽然想起一事,三四年前德阳公主比武招亲,你倒也算技惊四座。可最后因为何事,大好姻缘付诸东流呢?”
凌云鹰神色自若,只是不答。
“凌昭仪安好?而今仍未能怀上龙种么?扬州倒有几个千金科圣手。你与叶刺史是老交情了,他可有引荐与你?”
蛇打七寸。
凌云鹰被击中要害,嘴角一抽,目光微寒,“此女惊扰殿下,请殿下准许下官带走审问。”
李镕心中飞快地盘算:今日之事只怕是里应外合之计。哼!叶从明当了许久的缩头乌龟,这会子终于凭凌家之势建功,他岂能不铆足了劲儿地体察上意?不过,这一二日蛇王将出,只需缓上一缓,再没人奈何得了我!
于是李镕故作大度地扬手,道:“走罢。好好地查!”
凌云鹰再次行礼:“谢殿下开恩放人。连月来街市妖蛇伤人,属下恐和园有虞,故与叶大人挑选精兵百人,护卫和园。”
李镕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你父亲在本王跟前奉承时,你还没生出来呢。而今你孝期方到,竟要监视我了?你真以为这疯妇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凌云鹰目光如电,直视李镕,“殿下既然知道属下想要什么,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李镕登时语塞,暗暗攥紧了拳头,却说不出一句话,随即暗向一护卫使眼色。
凌云鹰几人转身出堂时,那护卫忽从口中吐出一枚极细极短的黑针,悄然没入少女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