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公接过匕首,手指轻抚刀柄,只见鹰眼绿光犀利,鹰首神气昂扬,栩栩如生。
抽出来看,刀锋在烛光中凛凛一闪,兀自生寒。
祝公手指轻一弹,亮铮铮一声在耳边震起,音声泛浪。虽无砍削,也知是精钢所制,锋利无双。
他暗叹一声,双手奉回匕首,喉头哽咽。
“老太爷当年,命工匠用方外陨石锻出秉钧剑与持衡剑,馀料则打成三对匕首,于刀柄上雕刻凤首、鹰首与马首,又以御赐宝玉镶上,送给昭仪与二郎、三郎。老朽不好追问娘子因何得赠,总归是二郎有心。”
千重心中一暖,镇定自若地看向凌云骧。
凌云骧双目好似黑魆魆的深井。
他不说话时,只暗暗盯着千重,上下左右、一丝不落地打量,似犹不足,直到她不满地回瞪了一眼,他才移走目光,嘴边含笑,仿佛无事发生。
“罢啦,二兄既信你,我也不好多说。”
他悠悠呷了口茶,“娘子既说要报恩,眼前倒有一要紧事,不知你肯不肯应承?”
“你只管说就是。”
“三个月前,大姐宫中侍女露华突发疾病,回府避疾后,两日便暴毙。她自小服侍大姐,是个极聪明机灵的丫头,此番骤然病亡,难说不是有人蓄意谋害。所以我们压下她的死讯,只说病症全消,尚需时日调养。”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千重。
千重不假思索地问:“你的意思,是要我假扮侍女进宫?当然可以。”
凌云骧抚掌大笑,眼底却并无笑意。
“你未免太直爽了。皇宫不啻虎穴狼窝,你去到阿姊身边,虽说近水楼台,却也时时有性命之忧。你想好了再答复罢。”
千重正色道:“凌二郎被捉那日,包二叔与我本已逃出城去。既然折返,自是一往无前,无须再多想了。”
“好、好!倒也不枉我二兄将鹰首匕赠你了!”
凌云骧招手唤漪竹:“把那面具取来。”
漪竹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黑漆木盒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极轻极薄的一张面具。
凌云骧指尖轻叩盒盖,向众人道:“我命匠人将露华婢子的面皮揭下来,用木头做一个与她面骨相合的脸模子。把皮复在模子上,用小玉锤捶打七日定型,再于防腐药水中浸泡一月,还要祛色、定色、晒干……唉,费了好大功夫——”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漪竹忽努嘴娇声道:“三郎这阵子辛苦,可也不能忘了奴婢的功劳呀!”
“这倒是,得亏漪竹这婢子尽心。”
漪竹忙向凌云骧福了福身,颔首之际难掩喜色:“三郎有命,婢子自当尽心。”
漪桐惊讶地看向阿姊,神色困惑,漪竹则暗朝妹妹得意一笑。
“漪竹这婢子聪明机敏,我原本属意她进宫,岂知她十分胆怯。正巧娘子来了,你算是这两个丫头的恩人——你们两个,还不快带娘子下去更衣,再试试这面具合不合适。”
漪竹上前接过黑漆木盒,与漪桐、千重出门。
经石板路进了一破旧失修的月洞门,枯藤缠壁,夜枭啼声瘆人。
又两拐,终于到一处旧院落。
漪桐客气地道:“娘子莫嫌弃。自夫人出家修行后,府里人口渐少,我们姊妹与祝家二老就都搬到这儿住了。”
千重也客气道:“有劳了。”
进了西屋,点了灯,漪桐引千重在镜前坐下,便与姐姐张罗起胭脂水粉和宫装等物。
千重抬目端详镜中之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容貌。
昏昏烛光下,映在镜中的面庞清极淡极,却不能以人世之“美丽可爱”来形容。若说桐竹二婢姣若春桃,那镜中的面庞便是深山云岚、江上烟雨。
这一看让她吃惊不小。她对这张脸感到十分陌生,仿佛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她不安地想:“这真的是我吗?长成这样,恐怕不妙啊!”
她骤然想起凌云骧阴沉的目光,心忖:“他不是在看‘人’而是看‘猎物’吧?”
寒意窜上脊梁。
她凝视镜子,忽地发觉镜中人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戾,好似蛰伏的凶兽。
她登时一骇,竟被自己一闪而过的眼神吓到了。
这时,漪竹从箱底扯出一件水绿宫装,嫌恶地抖了抖,长舒一声:“哎呀,终于找到那贱婢的旧衣裳了!”
漪桐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阿姊,你说什么呢!露华阿姊她好歹……”
漪竹冷哼一声,转头对千重道:“娘子快来换衣裳吧。”
二人一阵忙活,终于把千重改扮一番。
人皮面具一粘上,只露出双眼和嘴巴。若少说话,倒也不十分奇怪。
回到厅上给众人看过,均道差强人意。
于是接下来几日,千重与竹桐二婢学习些简单的礼仪,以画象辨识宫中重要人物,以地图认清宫中诸路。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同住一室,很快便熟络了。
包屠二人日日披星戴月,花隐却岿然不动,早晚沉浸于书房,只待惟包屠二人回来后,密谈至深夜。
屠不尽偶尔在夜里抽空与漪桐相会,顺便带消息告知三人。
“二郎被捕之事并未在朝中传开。皇帝老儿真够绝,直接把人拉进皇宫囚禁,吃肉不吐皮和骨,谁知道他嚼的啥?我和老包蹲了好几个大员的墙角,谁知他们屁都不放一个,哼哼,若非昭仪不肯,我真想攀上太极宫的大梁,听听皇帝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说话时手舞足蹈,神色生动,语气抑扬顿挫,好似那故弄玄虚之人此刻就在面前,正待受他几拳。
“西院那位缠绵病榻,府中事务一应交由三郎处理。三郎好歹是翰林待诏,墨汁儿浓,眼界儿宽,听说这几个月面圣颇多,寻些蛛丝马迹想必不难。”
他一番话又让竹桐二人忧色尽消,只道营救有望,便忙着给他倒茶、上点心。
漪竹道:“三哥,我们深居府中,什么也不知道。你得空常来,一则教我们多知晓二郎的状况,二则——”她目指漪桐,“也免让小桐牵肠挂肚。”
漪桐闻言,又急又羞,面上飞红,顿足道:“哎呀,谁牵肠挂肚了,你真坏!”
说罢捂着脸跑出房去,屠不尽一双眼睛追着她的身影,痴痴喊了声“小桐妹妹”便飞足追去。
千重见此情景,虽觉有趣,但内心始终挂怀凌云鹰之事,面上难掩忧虑。
漪竹望着二人的背影,暗自轻叹,似惋惜,又似得意:“屠三不过是二郎从福建带回的粗野莽夫,模样儿也不俊。只因武艺不凡,得了二郎青眼,而今连带我妹妹也被他拐跑。”
她理了理衣裙,走到妆台前照影。
“都说小桐生得比我略强,但我却不肯象她一般,胡乱听了几句甜言蜜语,也不管是虎是猫,便一心相随了。”
千重暗自吃惊,思忖:那晚她在凌三郎跟前娇声细语的,也不知有什么机关。
漪竹又道:“娘子是江湖中人,外头天地广大。哪似我们,生来就是奴,看似和郎君们养在一起,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漪竹痴痴望着自己镜中容颜,一会儿理鬓,一会儿贴花,忙得不亦乐乎。
骤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手猛一颤,脸一阴,暗暗瞥向千重,登时目露不甘,急忙回头细瞧镜中模样,目光陡然冷峻,暗自咬牙握拳,修长的指甲直陷掌心,又恨恨拔下珠钗,赌气似的重重扔在桌上。
她随即自觉不妥,低眉思忖片刻,轻咳一声:“像娘子这般,才算得是‘却嫌粉黛污颜色’罢?”
这诗看似写武后之姊虢国夫人貌美,实则暗讽她与高宗的私情。但千重不明诗意,只装作没听到。
漪竹低笑一声,顾自呢喃:“忒没脑子,白白给人挡刀,枉费了一张俏脸。唉呀呀,这眉眼要是长在我脸上……”
她似通过镜子望见了玉堂金马、花厅红烛,不禁喜笑颜开,下巴一扬,傲然道:“我困了。要睡了。”便轻移莲步至榻前,身子娇怯无力,胜似两旁有侍儿相扶。
千重瞠目结舌觑着她,擦了擦额角冷汗,心想:云鹰家里这些人,要么和气得很,要么怪得很。
三日后,凌云骧遣一马车来载千重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