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顿起不详之感,将花泠放下,护在身后,道:“在下只是路过,不知二位从何处来,亦不知二位方才说了什么。”
花泠一听,急得抓耳挠腮,心想:你越一本正经地解释,他越不信呀!
那高个子上前一步,拱手客气地道:“对不住了,兄台。方才我兄弟二人商议之事,比身家性命还要紧万分。也是我的错,以为深夜来此定然无人,便无所顾忌地说话。”
陆鹤风以为他愿意退让一步,也拱手道:“在下功力微浅,如何能冒犯?”
那人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弟虽不才,自认功夫尚佳,只需一杖,便能立即毙人性命,定让兄台与小妹子走得无有痛苦。我兄弟再为二位建墓立碑,如何?”
陆鹤风无言以对。这世道,杀人竟也打起商量了?他立即抓起花泠,将她抛上树,喊道:“快跑!”
旋足下横扫,砂石草叶骤向二人飞扑而去,随即拔剑盖头劈去,高个子横杖格挡。
谁知陆鹤风剑招虚一晃,剑路朝下,左右横斩,顺势上撩时又一虚晃,陡朝那人脖颈处斜斩而去。
此乃“无极太虚剑法”的“别有天地”,招式转折变换极快极繁,往往虚招方出,陡变杀招,意在令敌捉摸不透。
那高个子双手持杖接连抵挡,连退数步,心道:好阴辣的招数!
他本欲寻个间隙暗出一掌,一招制敌,但陆鹤风以双手持剑,力道增加,剑招敏捷凶猛,高个子根本无暇出掌。
他索性反守为攻,连拨连扫,忽劈头打去,手中力如千斤巨石压顶。
陆鹤风斜身避开时,已料到这招乃指上打下,于是足下连蹬,踏着木杖腾身而起,使一式“跃龙在渊”向他胸口刺去。
那高个子不避不让,挺身迎剑,“铮”地一震,长生剑竟刺之不入!
陆鹤风大惊,心道:竟有此等硬功!方才他们说吸了两人的功力,难道是真的?!
那高个子得意一笑,挥杖头将剑打斜,杖尾倾刻照面点来。
陆鹤风后退之际,推一掌“玄古无为”,此掌方出时内力消隐,随即迸发。
那高个子始料不及,立杖朝陆鹤风压去时,掌力骤现。
然而这太初掌力竟奈何他不得,直被他一劈而尽,旋即翻杖再压。
陆鹤风横剑格挡时,被这劈山般的强力压倒在地,胸口一震,喉咙甜腥,只得连连翻身躲避木杖,再云剑格挡,寻个间隙踢开木杖,掌一拍地,腾身便起。
然而木杖风摧雨盖般夺面而来,陆鹤风且挡且退,五内震痛,一时竟无有任何办法。
高个子道:“你使的是天师派功夫。我虽对天下第一派仰慕已久,却也不得不送足下上路,还望海函。”
那矮个子足下连点,攀上树去抓花泠。
陆鹤风虽已瞥见,无奈敌人强悍,根本无法脱身相救。
花泠瘦小,在枝干间穿梭自如,时而双腿缠枝倒挂,再纵身跃下,攀上另一枝干;时而蹬腿上跳,猴儿一般急窜上高处,还回身做个鬼脸,大声嘲笑:“你抓不着我,哈哈!”
那矮个子拍出数掌,想将她打落,但她左闪右避,灵巧躲过。
忽见一条细长的黑蛇盘桓在枝丫上,她扑将过去,捏住蛇的七寸。
恰好此时矮个子已扑了过来,花泠转身将蛇掷向矮个子脸上。
蛇惊怒之下,张牙便往他右颊咬去。
那矮子痛呼一声,伸手便将蛇捏碎,骂道:“臭丫头!看我怎么炮制你!”
花泠格格笑道:“你中了狮子岗最霸道的黑蛇毒,再不将毒液吸出,你就该上路啦!”
矮子大惊,捂住右颊,自语道:“怎么可能?这明明是寻常黑蛇!”
花泠坐在树枝上,晃着脚丫,笑道:“你不信就算啦,过来抓我呀!”
他见花泠不跑不躲,一副看戏的小人模样,心中反而发怯,正尤豫时,高个子喊道:“快下来,我这儿有解毒丹药。”
花泠低头见二人收手不打,连忙叫道:“守拙哥哥别怕,阿爷已经来了!”回身又佯作招手呼喊:“阿爷,我们在这里!有两个歹人欺负我们!”
那二人闻言,怛然失色。
那矮子正在吞药,当即咽之不下,那丸药卡在喉咙当中,不上不下,噎得他气闷喉堵,面色青紫,满身大汗。
高个子将矮子搀住,急对陆鹤风道:“你、你是张守拙?你阿爷是张道简?他、他就在这附近?”
陆鹤风黑脸不答。
高个子慌张之下,顾不上细看陆鹤风的相貌,心忖:张天师确有二子一女,也确实常在外云游,难不成这次真拍到老虎屁股上了?以我二人现下功力,并非不敌张天师,只是不该在他面前显露功夫,若是被琢磨出来历,乃至宣告武林,我等今后行事举步维艰!
正思索时,头顶枝叶“刷刷”摇摆,一老者笑声传来,又听花泠脆生生喊道:“阿爷,你可来了,快帮我们打跑坏人!”
高个子心惊胆战,面如土色,忙卷了矮子,道一声“得罪”,拔腿跃入丛林,不见踪影。
他二人岂知这是一个小孩子的把戏?
花泠慌忙下树,扑到陆鹤风怀中,带着哭腔细声道:“你、你受伤了?”
陆鹤风道:“别怕。”说罢吐出一口黑血,勉力起身:“快走。”
忽见足下有金光闪闪之物,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封帖子,借淡淡月光一看,上书“梅山侠会”。
陆鹤风无暇细看,只将帖子收了。
回到住处,天已蒙蒙亮。
张守拙在院中摆弄一只鸽子,又将其放飞,听得脚步声来,瞧也不瞧,便问:“偷偷跑去哪里玩啦?”
花泠哽咽道:“我们碰上坏人了!”
这时陆鹤风颇有些支撑不住,猛咳了起来,张守拙扭头一瞅,“哎呀”一声,忙帮忙扶他至石凳坐下,顺势将手臂轻顶师兄。
陆鹤风一晃,怀中之帖掉落。
张守拙心中窃喜,装模作样地道:“东西掉啦,是什么呀?”
他捡起来一看,面色忽变,打开再看,念道:“武州仙陵山神农谷为宵小之辈所据,谷中贼人阴制奇毒,售与各路恶人,从中攫取暴利。今闻贼为百年前螺髻山神农教馀孽,我辈岂能姑息纵容之?诚邀武林名士于十二月十五日齐聚梅山,共商讨贼大计,为武林除害。梅山奚傲白敬呈天下英雄。”
陆鹤风已缓过气来,道:“方才在树林跟两个怪人动了手,这是他们遗落的东西,不必理会。”
说到此处,心中不禁疑惑,想:那两个怪人招数难辨门派,张口便是吸人功力、完成任务,却持有这侠会帖,难不成是偷来的?
张守拙道:“我这段时间与三师兄飞鸽传信。三师兄在益州也收到了这帖子,要咱们去一探究竟呢!”
陆鹤风蹙眉不语。方才花泠借师父与师弟之名将两个怪人吓跑,徜若那二人也在受邀之列,去到梅山,打了照面,又不知如何解释。
张守拙却十分高兴:“梅山立派不过五十年,名声却好得很。只是,他们闭门造车,不肯下山闯荡。我对梅山功夫路数所知不多,这次正好去见识见识!”
他见陆鹤风面色暗沉、不答一语,便低声哼哼道:“你不乐意?那我自个儿去。”
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知道你有本事,但我也无须事事仰仗你这个师兄。
陆鹤风在心里算着日子。今天是十月二十一,再休整三五日,勉强可以远行。
江阳与盛唐县相隔约七百里,纵马沿扬子江西上,在几个繁华市镇歇脚,三个孩子免不了闹着游玩,自己又得十多日疗伤。
如此折腾几番,双生兄妹也该心满意足了。
待去到盛唐县,自己的内伤大抵能好全,若梅山有变故,至少能保一行人全身而退,也就是了。
想到此处,陆鹤风不禁暗叹:清泉楼元日之邀,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但他心底万分不愿踏入花柳之地,不愿与青楼女子有纠葛。
此番去了梅山,定然无法如期奔赴馀杭,如此彻底断了对元日之邀的迟疑也好。
之后养精蓄锐,安置好这三个孩子,再独去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