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清早,凌云鹰与千重策马出京畿,踏入山南东道商州界内。
约申正三刻,二人驰至熊耳山下,骋目一望,见山顶两峰凌霄直竖,状若熊耳,险峻逼人。
北风骤寒,云重如山,西方斜阳渗出血色残光。
凌云鹰道:“恐怕今夜天气有变,咱们得快些寻到显神寨。”
于是二人纵马驰入古山道,但见苍松林立、乱石嶙峋。踏枯草,越荆棘,一盏茶的功夫,便来至一处巨石相叠的豁口。
霞光穿过石间,折出炎光,如烘炉高炽,当地人称“金线垭”。
凌云鹰忽地心生警兆,屡屡勒马回望。
千重问:“怎么了?”
“总觉得有人跟着咱们。”
千重道:“马儿足力这么好,就算真有人跟踪,也该被咱们甩得远远的啦。”忽而面色一沉,“除非那人内力高深,轻功胜马。若是你的话,可以做到吗?”
凌云鹰略一思索,道:“短时尚可,时辰一长,我不能支撑——你说很是,能追着马跑一天,内力当世罕见,这样的高人若想与咱们为难,早可以下手了,不必只是远远跟着。兴许是农人樵夫罢,是我多心了。”
向东再走,忽见一寨,正是“显神寨”。寨中有一破败的老君殿,孤峙于暮色中。
二人相视一笑,拨马入寨门,忽觉身后光芒涌动,回身望时,但见落日熔金,霞光艳异,如大江大河,自九天奔腾而下,千岩万壑明光跃动,山下一县如沐神光。
俄而北方闷雷一滚,乌云如山洪爆发,向四面八方奔涌去,西山晚霞立时便收,乌云如幕四垂,天色随即昏沉,北风紧摧,雷电交加。
只在眨眼之际,黑夜骤临。
凌云鹰道:“今夜恐怕有大雪。”说时推门进殿探查。
殿内一地枯枝朽叶,空气阴浊,老君像蒙尘,看来久无人息。
千重指着正在嚼枯草的马,问:“要是下了雪,它们可怎么办?”
凌云鹰笑道:“先让它们吃吧,晚上再牵进来,给咱们凑点热乎气。”
于是二人拾帚扫殿,拣柴生火。
凌云鹰去林中猎了两只山鸡回来,又麻利地搭架烤肉,不一会儿,油“滋滋”地响,肉香四溢。
千重则用鹰首匕割了几捆草,分给马儿吃,转头瞧着他动作娴熟,神情自若,不禁凑上前去,问:“你以前经常做这个吗?”
凌云鹰笑道:“我十三岁时随师父外出游历两年,常常风餐露宿,基本日日都这样伺奉师父。”
千重讶然:“你才十三岁,反而要照顾师父?”
“我师父较常人不同,若不照顾他,只怕两个人都要饿死在荒郊野岭啦。”
千重腹议:“这都能成‘师父’?听起来象个傻子。”
肉将熟之际,凌云鹰神秘兮兮地从包袱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亮与千重看。
千重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凌云鹰笑道:“这是盐。锅碗可以就地取材,但盐在野外却求而不得。没有盐,再好的肉也滋味减半。我自第一次野宿吃了亏,之后出门必定将盐带在身上。”
“你拿这么漂亮的小瓷瓶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是什么仙丹妙药呢!”
“一样的,都是好宝贝。”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饱餐。
饭毕,雪簌簌而落,大如巴掌。
凌云鹰将马牵至殿中,清理蹄上积雪,系缰绳于殿侧圆柱,回身将门闩好。
千重往火堆中再添了些柴。二人并肩落座歇息。
殿外风雪凄号,仿佛天地尽被风涛雪浪淹没。
殿内柴堆“噼啪”作响,两匹马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千重忽然沉默了,只凝望着火星。
她不言语,凌云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偷瞄了她一眼,心下辗转,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抛出话头来,是问她鸡肉好不好吃,还是问她困不困、累不累,抑或是一句话也不必说,直接将人拥入怀中呢?
他暗自斟酌,总要选出最自然而然的,却如何也不满意。胸膛“咚咚”如擂鼓,双颊慢慢泛红,和羞颔首时,活象个满心春思的小娘子。
良久,他终于轻轻复上千重的手背,声音微颤,道:“你的手……好冷。”
千重自然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抬头冲他嫣然一笑,道:“我浑身都冷,只有心口是热的。”
凌云鹰霎时一抖,心底绮念一动,脸红至脖子根,低头支吾道:“那、那……我,这、这……”
千重见他发窘,莞尔道:“你不信吗?从我在街道上睁开眼睛那一刻,到现在,身上就没暖和过。不管夜晚盖多厚的被子,第二天醒来也冷得象铁一样。不过,这两个月来,也习惯了。”
凌云鹰鼓起勇气,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含羞柔声道:“我抱着你,你自然就不冷了。”
千重仰面看他,朦胧的目光中,似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她轻声道:“我那时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凌云鹰垂目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千重附耳道:“我那时问你‘为什么想永远跟我在一块儿’,你还没说呢。”
凌云鹰此时心都酥了,摩挲着她的脸庞,脱口道:“因为、因为你很好看,很美……”
千重登时愣住了,半晌方道:“就因为这张脸?!要是我不美,咱们是不是……不再有任何纠葛?”
说时,仿佛已通过旧户破牗望见了另一个被锁链困住的自己,心中登感绝望,手又鬼使神差地在脸颊边上摸索,仿佛这只是一张虚假的面具。
凌云鹰霎时寒毛倒竖,险些窜起身指天起誓,千重将他拉住,含泪幽幽问:“若我老了、不美了,你是不是就……”
凌云鹰焦急道:“不、不!”忽尔脑筋一转,温声安慰道:“你老了,我也一样老了,到那时我们仍旧相依为命。”
千重冲他勉强一笑,心底却不是滋味。这张脸于她如同假面,偏偏他却喜欢。若有一天容颜老去,那……
罢了……
她不愿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