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拆信会留下痕迹,我们还得凭这封信去拜见慕容庄主。”
千重登时泄气,心中焦急万分,含泪上前抱住凌云鹰,哽咽道:“要不,我们把信撕了,什么芙蓉酒庄、奥堂,我们都别去,你径直带我回你家。”
凌云鹰抚着她的头发,温声道:“疑窦一旦产生,便如影随形,不是一味逃避可以解决。我们先去奥堂拜见师父,看能不能套出些话,再换个身份拜庄,探探慕容庄主的口风。如若两家果真有不可解的恩怨,那……只要你愿意,我们一世远离那些争端。”
千重稍稍放心,点头称好。
二人欲将老汉尸身埋了,免得在老君殿中腐烂。
凌云鹰扛起老汉时,忽想起一事,忙将他放下,扒开他的衣袍来看,却见老汉上肢除了十来处陈旧刀剑伤,并无新的致命伤痕,也无淤血或中毒之状。
“他不是说自己被追杀、中埋伏么?怎么一点伤都没有?难道使了龟息功诈死?”
千重面露寒意,抽出鹰首匕,不声不响便朝老汉心口刺去。
她手法不准,偏离要害几寸,但匕首拔出时,并不见血流出。
千重欲再刺,却被凌云鹰拦住。
“不可无端戮尸。血已凝固,人确实是死了。我去把他埋了就是。”
千重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好收手。
二人收拾一番,出寨上马。
放目远眺,山谷尽白,雪映晴空,恍若琉璃世界。
于是暂将方才种种不快抛之脑后,纵马扬鞭,于山道间弛骋,马蹄溅雪,笑语逐风,好不快活。
来至上洛,沿丹水悠悠向东南行进,经商洛,进邓州,过唐州,入淮南道,自申州、光州至寿州。
这一路寻山问水,探访古迹,赏玩各地风物。
虽常常草行露宿、雪打风吹,二人却丝毫不觉疲累,只道彼此相依相伴,便胜却无数。
若有片刻闲遐,千重便缠着凌云鹰,要他教自己功夫。
凌昭仪已授了千重崐仑飞鸿步、快雪针,凌门震天剑法的“攻十路”,与运气出掌些许窍门。
这些时日,千重融会贯通,已颇熟稔。
凌云鹰将一套攻防结合的匕首术教给她,与她拆招练习时,又教她如何将掌法与兵刃结合。见千重手臂纤细,浑无肌肉,知她近战时难以凭力量取胜,便又将破荒五指中最易学的“步虚指”与“仙游指”传她。
千重已见识过世道艰险,心知只有自身强大,方不受人欺辱,故时时口诀不离心,纵使休息,也要自己练习。
来到寿州盛唐县驺虞城时,已是十二月十一。
虽是腊月,山寒水冷,但此地街道、草市、酒肆、客栈等处却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口音各异,多非本地百姓。
客人们互有相识,抱拳寒喧时,必道“梅山侠会”,又呼朋唤友至酒楼叙旧,一醉方休。
驺虞城北六十里有梅山。
村民世代以腌梅为业,漫山遍种梅树,其中不乏百年母树。每至冬季花开,白梅如雪浪,红梅若流火,一山雪火相缠,好不奇绝。
据传,五十年前的冬天,奚不归云游到此,为梅花倾倒,豪掷万金买下梅山。
其时腌梅销路不佳,村民守业艰难,欲砍树翻地,改种茶叶,无奈几家倚梅山建私家庄园的富户不允。
富户贿赂县令,县令放任县吏以势压人,村民无可奈何,只好商议着卖地,另谋生路。
谁知这时,奚不归横插一脚,金钱相诱,武力相胁,杀了几十个刺头为祭,迫使富户与县衙放弃梅林,再拱手受之。
奚不归占据梅山时,善待村民,一时传为佳话。
他在山中兴土木,收村民为工,酬劳颇丰。待梅坞建成,留村民作仆从,却不必卖身。
又建学堂武馆,请师傅来教,令村中大小悉来学习,继而向县城乃至各地招人,择优者收为徒弟,亲授武功。
二十年后,村中青年脱胎换骨,再无上一辈的卑躬屈膝,个个神采飞扬。
梅山功夫由此自成一派,梅山男女老少皆视奚不归如神。
至于奚不归的出身来历,却无人知晓。
偶有一二弟子称奚不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欲叛师门,却也很快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奚不归究竟有何隐私?据江湖传说,他越老越不正经,每年数度云游,总要隐姓埋名,去到一等繁华之地吃喝嫖赌,玩乐毕,将脸一抹,又做出一副德高望重、道貌岸然之态,接受众人景仰。
但若仅是如此,岂能引来弟子搏命相背?
又有传说,奚不归的财富与神功,皆授自一位神秘红袍人。
有弟子曾在深夜山林中窥得奚不归与这红袍人练武、交谈,其谈话便提及二人的真实来历。
但很快,这名弟子便疯了,再没人将他的话当真。
奚不归嗜酒如命,自号“醉狂”。
因怕别人跟他抢酒喝,自己亲自动手在梅山某处挖了个储酒酒窖,地点仅他一人知晓。
他又与天师派张道汜、雷家寨庄梦、崐仑奥堂凌寒开、万霞山庄计成败因酒结缘,合称“五酒仙”,常以饮酒失日为乐,外人只道“五酒疯”。
奚不归晚年名声有变,也与这四人有关。
张道汜自少年便是欢场常客,行止放浪不羁,数度险被天师派除名,武林人尽皆知。
计成败乃无名之辈,只因他的大师兄第一言与二师姊紫绛在江湖恶名颇盛,武林中人便将他视为恶徒,不齿为伍。
至于凌寒开与庄梦,则大有故事、说来话长了。
凌云鹰与千重入驺虞城,一路所听所闻,无不是梅山这些陈年旧事。
无论是街市小摊小贩,还是酒肆客栈的掌柜与跑堂,甚至是外地来的客人,都能言之凿凿地说上一二。
千重悄悄与凌云鹰笑道:“你师父与那老不正经,竟是昔日好友呢。”
凌云鹰与她耳语道:“我师父他……虽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却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千重抿嘴笑道:“我不信。”
“等你见了他,就知道啦。”
这日黄昏,二人在客栈大堂用晚饭。
堂中多是前来参会的侠客,正高谈阔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