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一挣扎,金钩便刺得更深。
他怒道:“你再不停手,我立即运内力冲裂经脉!”
奚傲白心气高傲,自然不愿勉强,当即蹙眉,拂袖起身,道:“你瞧不上我梅山神功?”
一语未毕,倏然纵出一掌,挥向陆鹤风。
掌力出时,静若无物,四面空气平和如初,骤然间,一股无形之力凭空出现,如巨石压来,令人登觉胸膛欲裂、难以呼吸,仿佛三魂六魄都要被挤出躯壳。
陆鹤风鼓荡一身内力相抗,四肢百骸却“嘎吱嘎吱”直响,好似浑身将被碾碎压扁。
奚傲白见他面露痛苦,得意收掌,那掌力倏然消失,连榻中金钩也未曾晃上一晃。
陆鹤风登感绝望,心想:此人内力远超于我,我断难逃离魔掌,只能与她周旋,为守拙他们下山多争取些时间。免得我死后,她心意忽变,又将他们抓回来。
奚傲白微笑道:“这是阴阳合一掌的第一式,我只使了三成功力。若是再多运两成力,只怕你小命就没了。”
她含笑踱步,娓娓道:“习武之人,内力皆具阴阳两性。然女子阴重阳弱,男子阳重阴弱,二气不平衡,则无法兼长。中原门派未见阴阳互练,听闻贵派有不传之‘太阳功’、‘太阴功’,但不知张天师舍不舍得传你。内力兼得阴阳,二性相混,如混沌未分,可窥无极之力。”
她踱至一案几边上,道:“这是我梅山寒烟掌,你可看好了。”
忽斜出一掌,掌中白烟如箭,急射而出,“哧”一声,次第点燃一排蜡烛,密室登时明亮如昼,赫然便见长生剑挂于墙上。
陆鹤风急火上涌,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梅山掬月手。”
奚傲白右手轻推,双指先引后拈,十几个勾住陆鹤风长发的金钩竟尔转出,一缕发丝未落。
她转身推掌再引,长生剑“刷”一声出鞘,来至她手中。
她出剑横扫,剑气似强还虚,剑尖抹过烛芯,将一排烛火收归剑尖,手腕一颠,火光顺着剑身划向剑柄,被奚傲白抛入口中,再朝陆鹤风喷去,霎时火光滚滚如潮。
陆鹤风一惊,未及反应,奚傲白已挥袖轻拍一掌,掌力似柔还刚,倏尔如急雨灭火,回袖时掌力已收,掌风竟无一丝一毫沾上陆鹤风。
奚傲白得意一笑:“慈悲一剑化六式。”
说时挥剑向金钩,手腕轻旋轻转,照着金钩的曲度拨去。
这些钩子或斜扎、或竖扎、或横扎,杂乱无章,但奚傲白剑式灵活轻巧,转速极快,上一式残影未绝,下一式已出,根本看不清变换。
陆鹤风只觉右臂几十个钩子“嗖”一下似同时转出,其速飞快,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奚傲白一面出剑一面道:
“天师派无极太虚剑法凡三百六十一式,繁复冗杂,都是历代掌门打着‘克苦钻研’‘查漏补缺’的旗号,塞入些华而不实的招式,以彰其能,唯恐后代找不到些子歌功颂德的事迹。
“虽有几代掌门如尊师张道简般精明强干,却也不愿忤逆祖宗,只好将错就错,使得这剑法从原本的八式生生膨胀成三百六十一式。
“有些资质庸常的弟子,剑式尚未学齐,孙儿都出世了。我梅山不及天师派源远流长,功夫自然略无冗馀,难道,还不配入你的眼吗?”
说时回剑一抛,轻出一掌,长生剑又稳稳当当收回剑鞘。
“纵然你有通天的本领,我也不学!”
奚傲白面色骤冷,上前揪起他的衣领,森然道:“难不成,你嫌我年纪大,不够美貌?”
陆鹤风懒得罗唣,索性闭目不语。
奚傲白登时跌足,如魔怔一般,焦躁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自语道:“不会吧,我真的老了?不至于吧?明明今日十二弟还说、还说——”
她忽尔语转柔蜜,神情含羞,活象思春少女,扭扭捏捏地道:“十二弟还说我面如二八,不该叫他弟弟,该改口喊哥哥。”
她又蹦蹦跳跳地跑向桌案,拿出镜子一照,蓦地目转哀伤,复细细察看,仿佛要揪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喃喃道:“徜若……徜若连陆鹤风都觉得我老,那——”
说时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秦郎君若见了我,又岂会真心与我好?他在信中那般甜言蜜语,可我不信,男人哪有不爱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我、我纵使年轻三十岁,也……”
说时仰天大哭:“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
她忽一凛,似想起什么,提裙奔出密室,咆哮道:“永飞、永飞,快叫永飞来——前日两个扫洒的女弟子,十七八岁,娇揉造作,竟说要借侠会挑夫婿——为师最厌这种货色,将她们痛打四十板子,扔到深山当花肥!”
陆鹤风大为诧异,心想:这人疯了不成?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还勘不破皮相虚妄?乃至迁怒无辜?!
他又忖:她口中的秦郎君,难不成是却园主人秦珑——那时在高家寿宴,听不少人夸赞秦珑俊美。奚傲白爱慕秦珑,秦珑则利用她抓千重?但听她所言,又似从未与秦珑见过面,也不知其中有何转折?
他内心疑惑甚多,却不愿出一言相问。也是他性子孤直,若换做张守拙在此,定已花言巧语诱骗奚傲白说出些许实情。
奚傲白跟跄上阶,忽哭忽笑,自语道:“若是得了和光玄玉,不仅内力大涨,还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内力大涨、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呜呜呜,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挚爱亲朋。
她在阶梯处徘徊许久,终于移步至陆鹤风身侧,近乎哀求地道:“你对我讲实话——我当真老得不能见人吗?”
陆鹤风蹙眉道:“年老色衰,天道常理,有甚么可伤心的?”
奚傲白登时厉声恸哭,如丧考妣,捂脸尖叫:“竟然、竟然说我年老色衰!你——欺人太甚!”
陆鹤风冷冷道:“好歹江湖众人尊你一声‘奚大师’,你却如此浅薄,将世间最易变之物视如拱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