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未毕,抬杖便点。凌云鹰方要出招迎战,忽觉膻中沉重,内力滞怠,想是馀毒未清之故。
彼时千重已挺身而前,右掌截杖,左掌旋即拦住杖尾,向后轻推时,薄霜已悄然复上。
见奚不归收杖,千重抱拳道:“老前辈见谅。他身上馀毒未清,老前辈若要试功夫,不如瞧瞧我的。”
奚不归微笑着点点头,目光一厉,出杖向她左肩点去,其速极快。
千重来不及侧身闪避,只得横掌来格,右掌未至左肩,梅枝杖已朝曲池穴点去。
千重登觉左臂痛麻难支,忙催内力化去,同时抽出怀中鹰首匕,翻臂就中截住手杖。
谁知奚不归将杖头一拍,木杖旋转半圈,杖头骤向千重胸口击去,彼时手杖已被截点为支,杖尾倏然转回奚不归手中。
千重尚未来得及出左掌,胸口便被击。她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梅枝杖已化作数道虚影,忽左忽右袭向两胁。
千重目力难辨,只能勉强以鹰首匕格挡。她内力雄浑,匕首蕴力千钧,锋刃与木杖相接的刹那,奚不归甚至隐隐感到手腕微震。
忽然,奚不归左掌一挥,欲将千重逼后几步,然千重右足一横,出掌化力,匕首趁缝隙便要扎进杖侧。
奚不归岂能容许拐杖受损,撤杖时骤然击出,却是虚招,引千重作势格挡,再将左足一顿,跃步便起,双手持杖,盖顶打去。
这一打非同小可,徜若得手,千重非头骨迸裂而亡不可。
凌云鹰正要抢身上前,千重已抬左掌迎上。
她一急之下,内力鼓荡,掌力携冰带雪一涌而出,轰然撞上梅枝杖,半截杖身登时复上一层寒冰。
奚不归出招快、收招也快,立时撤杖,回身落地。
而千重对运气出掌的把控仍不纯熟,馀下的掌力直冲洞顶,石室轰、一震。
奚不归爱抚梅枝杖,满意地笑道:“我这手杖实在好,可是从深山中一株千年古梅树上取下的,轫性够足,否则,还真抵挡不住这么深厚的玄冥功。”
他抬目又问:“丫头,崐仑派随云月大师座下二弟子慕容长清,是你什么人?”
凌云鹰与千重一惊,未及理清思绪,凌寒开便“咦”了一声转到千重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又想起那枚玉佩,“哎呀”一声恍然大悟。
“像、很象。不是我那长清师兄的女儿,还能是谁?我许多年没去芙蓉酒庄了,你父亲身体可好?”
千重登时心乱如麻,万千疑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凌云鹰将她的手轻轻一握,道:“先不说这个。奚老前辈之事定有隐情,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晚辈愿供驱遣。”
奚不归拍掌笑道:“好,是个痛快人。坐。”
方才一番言语,凌云鹰已猜到奚不归与奚傲白势如水火。
奚不归佯死避祸,藏身落月洞,此事若不慎外传,梅山定起风波。而奚不归如有东山再起之意,必得锚定时机,一举得胜。
此时要取信于他,自然是与他结盟,再随机应变。
千重身上可惑之处太多,失忆、内力深厚、重伤自愈,中毒不死。任谁都难以相信,这样一个人的出现竟不带任何阴谋诡计。
所以他不愿旁人知晓过多,无论谁问起什么,都得转移话题,免得招来祸患。千重亦明此意。
众人落座。奚不归敛去笑容,神色平淡,娓娓讲起往事。
“老朽出身贫寒农户,自幼生活艰难。元和年间,天子削藩用兵,朝廷虽行两税法,但地方官府巧立名目——青苗钱、地头钱、榷酒、茶税、农具税、药材税……又压低实物价,强迫农民以高价折钱纳税。富户勾结官吏,降低自家户等,税赋便转嫁到百姓头上。催税如催命,层层盘剥,村里十户倒有七八户逃荒。有的贱卖土地,成了流民;有的给地主当佃农,甚至卖身为奴。而官府甚至将逃户的税额摊派给未逃户。
“这些税钱去了哪里呢?地方官员为了讨好上司、朝廷以谋取升迁,干起了进奉羡馀。淮南节度使王锷曾向宪宗进奉绢帛数十万匹,难不成真从他私家腰包里掏钱?是他下令提前征收数年赋税,刻剥百姓以媚朝廷。
“太和二年,浙西发大水、闹饥荒,逃荒的百姓落草为寇。关中一带,豪强占田上万,穷人几无立锥之地。我亲眼见过渭北驿站的兵卒,数九寒天还穿着麻布单衣;亲耳听到江淮私盐贩子临刑前高喊‘不是活不下去,谁会造反’。富者越富,而穷者不仅越穷,还越卑微、越下贱。果然是‘天下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坐待衣食之众’。
“五十多年前,此地县令端坐府衙,放任县吏与村正勾结,瞒报土地与人口,税收大半中饱私囊。也不知天下有几县不是如此?朝廷收入减少,打仗没钱,伸手便向地方要。有些官吏,太平年月尚猛如虎,何况有事?私家纵有金山银山,亦不为多,若要他捐出一星子贴补军需,便如剔骨剜肉。
“天子统牧万方、日理万机,零星小民之怨,难达天听。最终承受一切的,总是百姓。直到承无可承、担无可担之时,暴乱就发生了。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见闻。”
没有惊天动地的悲苦。他说得极缓慢、极平淡,无有波澜,仿佛这百年风雪是一双温柔的手,无声无息拂过人间。
“某一年游历,偶听一老先生讲《孟子》:‘民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徜若普罗大众一世为生计奔忙,仍免不了流离失所,乃至不得不为了一口吃的犯罪受刑,岂不正是受上位者欺骗陷害。‘朱门酒肉臭’,千百年如是;小民希冀‘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却难如登天。
“那时我便发愿:若有一日发达,不敢说兼济天下,也要尽自己之力护佑一方。让那里的人有屋可住、有地可耕,让他们的子女读书习武。如今,老朽虽不济,区区梅山,也有二三代人安居乐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