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以为奚不归神魂显灵,将救梅山于水火,喜极而泣,赶忙收回兵刃,向他叩拜。
来客中只有华山陶乐真曾见过奚不归,他此刻吃惊不小,忙跃上石阶,定睛看了又看,难以置信地喃喃:“果真是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语迅速在众豪间传开,大家纷纷道:“奚不归没死,他把咱们都给耍啦!”
奚不归气定神闲地拄着梅枝杖,目带威严,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抬手示意众徒起身。
“裴岛主究竟为了何事大闹梅山,还欲伤我儿性命?”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裴石被这突如其来、劲力强悍的老人吓得面色铁青,当即横眉怒目,以壮气势。
“五年前,奚傲白夺了我的儿子枫秋,用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搪塞,还将我打成重伤。此仇不报,我千山岛有何颜面立足武林?”
奚不归转头问门下弟子:“可有此事?”
众弟子道:“回师祖的话,是裴枫秋不听劝告,误闯山林禁地,失足坠崖。尸体随后在山下河中找到,衣裳配饰皆无差!”
说话间,奚傲白精神恍惚,抱头大叫:“又是他,他没死?不,他肯定是死了,这是他的魂魄,他的魂魄找我索命来了,啊——”
奚不归扭头看了奚傲白一眼,痛心不已,长叹一声,霎时仿佛老了十岁,扭头又问裴石:“我这些徒子徒孙所言,可有不妥?”
裴石怒发冲冠:“当然不妥,那淫妇派人采买人口,常年用阴阳双修之法练功。我的儿子没死,分明是被她拐带了去!”
彼时奚傲白推开海云生的尸体,瑟缩在巨石之下,神色徨恐,忽而面露欣喜,仿佛溺水者找到了浮木,喃喃道:“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她旋即“噌”地起身,指着奚不归,却不看他,纵声高呼:“大家都听我说,这个人——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他不许我嫁人、他竟然不许我嫁人!白白眈误我的年华,呜呜呜……”
众人方才紧绷着一根弦,以为她将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犹觉听错。
奚不归浑身一震,缓缓转身,目露哀伤。
“都是二叔不好,是二叔的错。二叔当年觉得那个男人不是真心待你,只看中了你未来能继承梅山。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怪我吗?”
奚傲白打了个激灵,又似想到什么,拔腿便跑,奔入人群。
梅山众弟子赶忙后退,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不愿她接近。
奚傲白似颠似醒,对众人叫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伪君子!他的钱、他的武功,全都是偷来的。梅山看似世外桃源,其实也是他为了背后——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营造出来的!”
说时指向奚不归,一面龇牙咧嘴,一面慌乱躲闪。
“你说,是不是?梅山功夫非你创制,你背后有一个人,一个……一个红衣人,所有不小心撞见的,不是死就是疯。我也撞见过一次,你没发现,可我一直惴惴不安,怕遭你的毒手!再后来,他死了,你的武功再难精进,我的机会来了——可是……我明明亲手柄你打落悬崖,亲手给你盖棺,为什么你竟然——竟然没死?!老天真是瞎了眼!”
她的话语支离破碎,却令人毛骨悚然。
奚不归垂目叹息,流下两行浊泪,只摇头,不做言语。
裴石得意洋洋地向众人道:“她疯了,亏心事做太多,她果然疯了,象鬼一样!”
众人亦叹道:“真是疯了。”
奚傲白迎着众人鄙夷怜悯的目光,又哭又笑,回身振臂,向众人高呼:“疯又如何、没疯又如何?这世道本就是把人变成鬼,又把鬼变成人!告诉你们,我还知道另一个天大的秘密——”
话方出口,梅堂西侧忽窜出一人,“嗖”地朝奚傲白背后射出五支长箭,奚不归、庄梦、凌云鹰瞥见,当即飞足拦截,谁知这五支长箭蕴有极强内力,星奔电迈,未及眨眼,奚傲白已然中箭倒地。
奚不归悲鸣一声,冲上前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抚摸着她的额头,泪落如雨,道:“白儿,都是二叔的错。纵使十二年前你将我打下山涯,我心里也从未真的怪你。那些恶人说的,都是污蔑。你是练功练急了,心火过旺,才常有走火入魔之态。十二年来,你为了梅山,为了这些徒子徒孙,受累了……”
奚傲白拼着最后一口气,咬破嘴唇,将血啐到奚不归脸上,便咽了气。
她双眼暴凸,死不暝目。
无名楼前,霎时沉寂,唯有北风卷着雪花和血腥味,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裴石见此情景,一时百感交集,又怕奚不归发狂迁怒自己,忙悄悄丢下树桩,又悄悄招手命弟子搬了裴雁秋与聂冬的尸首,随自己撤离。
千山岛众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偃旗息鼓,狼狈不堪。
彼时,梅堂西侧放暗箭的人不知为何,一个跟跄跌了出来。
梅山众弟子一见,无不失声叫道:“是三师姊?!天呐,三师姊杀了师父!”
众客大惊,唏嘘道:“奚傲白曾谋害自己的叔叔兼师父,而今竟也被自己的弟子杀死了?!”
然而,勾棠茫然地对上众人惊惧好奇的目光,又茫然地盯向自己手中的弓,手足无措,仿佛这事不是她干的,忽凄厉惊呼,像碰着鬼似的,将弓丢开,尖叫:“不、不是我,真不是我干的——!”
此事确非勾棠所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刹那间控制了她。但她话方出口,猛然间定了神,心底浮现一个绝妙的主意。
庄梦随即飞身而至,甩出长鞭将勾棠卷了,扔在奚不归面前,森然喝道:“好个勾棠,竟干起弑逆的勾当!”
勾棠哭叫着爬到奚不归脚边,磕头如山响:“师祖明鉴,徒孙这么做,都是为了师祖啊!”
勾棠方才烧无名楼后,与张道汜交手,已从他戏谑的言语中猜测奚不归可能没死。
她心中盘算:徜若师祖尚存,势必要卷土重来。而今侠会之期将至,“五疯”之一张道汜忽现身无名楼,只怕就是为了襄助师祖。趁乱抓住新机遇,乘风直上,可比偷秘籍避世苦研,要轻松简便得多。
于是勾棠躲到梅堂角落,见师父先后与庄梦、凌寒、裴石斗,见梅山弟子与千山岛弟子混战,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师祖立即从天而降,将一切摆平,好给自己让出一个表演弃暗投明的舞台。
又见二师姊为师父而死,又骇又喜。继而奚不归果然出现,勾棠登觉时机已至,再不出手,便是逆天而行了,但苦于手边没有利刃。
忽然,堂中掉落一把弓,箭筒散下五支长箭。
勾棠大喜,只道天意使然,忙拿了武器,从侧窗翻出,搭弓拉箭时,忽觉如有神助,一股热流自百会穴入,一身内力瞬间充沛至极,似要溢出,竟轻而易举杀了奚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