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凌二人一惊,想起昨夜那个劝海贼收手的男子。
包无穷问:“他是不是个俊俏小白脸?”
“花君确实风流俊雅。”
包无穷冷哼道:“那就是了,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娘子休要被他蒙蔽了。他跟海贼是一伙的!”
凌云鹰问:“他刚刚可有跟你说什么?”
溶烟忙前行几步,推开屋门,四面察看,确认无人,方关了门,回身垂下泪来,细声道:“他说……邹郎可能没有死!”
说时从袖中拿出一个绣着竹梅的小小香囊。
“这是奴赠与邹郎之物。花君说,他一个时辰前在城内凤溪旁榕树下拾得此物,认出是我的绣品,又说捡到时香囊尚有馀温。可奴心里仍觉得惴惴不安,因为……因为邹郎平时并不是将这香囊挂在腰间,而是……而是……”
她忽然双颊绯红,嗫嚅不语。
凌云鹰忙问:“而是如何?”
溶烟低下头去,难为情地道:“而是放在中衣里面。”
凌云鹰不假思索地问:“为何放在中衣里?与这事件有何关联?”
溶烟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见他当真凝神蹙眉,一副认真的模样,不似有意作弄,只好羞赦地挤出两个字:“贴身。”
包无穷忍不住拍了拍凌云鹰的头,道:“傻小子,你都多大啦,还不懂这个?”
凌云鹰那时虽已十七,然平日鲜与女子说话,并不十分知晓男女情意之事。
他细一想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邹别驾将此物贴身带着,哪能轻易掉落?”
他设想着不同的情景,道:“要么是他有意将香囊丢下,作为某种暗号。要么是他与人打斗时甩落。”
溶烟忙道:“可邹郎并不会武功。”
凌云鹰眉头深锁:“要么就是,他受人钳制,在奋力挣扎时……”
此时溶烟“呜”一声哭出来,凌云鹰不忍继续再说。
“花君牵了匹马来,给了我一袋钱,说,福州恐有大乱,要我赶紧收拾了细软,扮成男子,今夜就离开福州。他、他还说,要我爱惜性命,别管邹郎的生死,到了要紧时候,你们也保我不住。他在城外有处住所,雇了人家照看。要我只管去住,过几日他脱了身,就去找我、陪我一块找孩子。”
卞阿六大惊失色,忙不迭问:“福州有大乱?这是怎么回事?!”
凌云鹰亦觉心惊胆战。
他方到福州两日,就接连碰上各种周折,此时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好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娘子,你改扮成男子,将要紧的东西收拾了,跟我们回驿馆。”
众人一夜未眠,回到驿馆后已然疲惫不堪,安顿下后,凌云鹰却无心休息,脑中思绪翻腾:
花君昨夜称不想与官府结怨过多,又道还想在福州游玩些时日,那么,他添加海贼的原因或许与旁人不同。
他阻止阿屠暗杀我时并没有隐匿身份,大抵他们的“头”确实没有下此命令。方才他黑衣蒙面,明显不愿暴露。
溶烟与邹别驾往来甚密,或许知晓某些内情。徜若邹别驾确系海贼所杀,那么海贼伏击溶烟,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花君没有欺骗溶烟,那么他也不清楚邹别驾是死是活,这意味着,海贼头目极有可能并无下达暗杀邹别驾的命令——毕竟傍晚所报的,是邹别驾在刺史府暴毙。
海贼纵使有那般实力,也不可能无缘无故闯进刺史府杀人。如果他们当真打算屠杀福州官吏,为何不连卧病在床的卢刺史也一并杀了?
然而,榕树下那个尚有馀温的香囊……
凌云鹰百思不得解。
花君与邹别驾近乎情敌,花君不至于向溶烟谎称邹别驾没死。而溶烟也不可能错认自己的绣品。同样,刺史府绝无可能虚报或错报邹别驾的死讯。
这重重矛盾之下,必定有更大的隐情!
凌云鹰怀着万千思绪,惶惶不安地睡去。
忽而梦见自己和包无穷被黑压压的海贼包围,无路可逃,刀剑劈头盖脸砍来;忽而梦见海贼大军攻破福州,烧杀抢掠,天似染血、地已烧焦,自己与包无穷仗剑冲杀,回首却见福州已被火海淹没。
凌云鹰在绝望中奋力呼喊,骤觉心头一紧,双目睁开时,窗边日光刺目。
他这一睡,已到了中午。醒来已觉内息顺畅,运功无碍。抬臂一瞧,伤处已愈合。
包无穷守在一旁,神色凝重异常,沉声道:“二郎,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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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包无穷趁着天蒙蒙方亮,悄悄潜入刺史府。
卢贞一家住在刺史府西南角,内外陈设简朴至极,竟全然不似一州长官的居所。
又见两个荆钗布裙的老妇早起扫洒庭院、烧火做饭。
包无穷悄悄摸进了卢贞的房间,撩起帐子,借着一缕朦胧光芒,勉强将卢贞看清:他须发灰白,口目紧闭,唇色泛黑,面容削瘦,几乎形销骨立。
包无穷忙上前探卢贞的颈脉,果然十分微弱,只怕命不久矣。
忽觉不妥,将卢贞中衣领子稍稍拉开,竟见他脖子上有淡淡的黑斑。又拿起卢贞的手,捋起袖子一看,手臂竟布满或深或浅的黑斑。
包无穷心底大骇: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中毒!卢刺史卧床半月之久,怎么可能无人察觉?!
就在这时,院外隐隐有脚步声,他不及细想,赶忙穿窗而出,翻出院子,来至街道。
正左右徘徊、思索对策之际,抬目见一黝黑粗壮的老人挑着两筐菜晃晃悠悠往前赶,便上前笑道:“哟,您清健。”
老人笑眯眯道:“什么清健呀,不干活可就饿死啦!”
包无穷上前想接过扁担,道:“前头是草市吧?正巧我闲着,帮您挑过去。”
老人不肯,睁大眼睛将包无穷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松了手,客气地笑道:“您是锦衣玉带的贵人,怎好做这些粗活?”
“嘿嘿,我脸皮薄,想跟老人家您请教个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借这个由头啦。”
老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听口音您是外地人,若是要问路,倒也不用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