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凌云鹰心中又忖:显然,卢公在中毒之前就已经知道有人想得到福州城防图,以至在神志不清之时仍对此事念念不忘。好在他似已将城防图转移到另一人处,而这个人,深得他信任。
想到此处,凌云鹰稍稍舒了一口气。
班容惊道:“原来如此,一个不小心,福州就有大难!哎呀,不成,我得告诉小师叔去,让他收拾收拾,要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得赶紧跑!”
说时腾身便走。
凌云鹰忙道:“你怎么想着跑,你不留下来一起——”
话到嘴边却咽下了一半,看着班容远去的背影,他叹息一声,心想:留下来只怕有性命之忧,我哪能强要他这么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仿佛偌大的福州城,只他一人立在即将倾复的危墙下。
凌云鹰转身欲走时,忽觉不远处银光一闪,尚未看定,那束银光飞散如花瓣,“呼喇喇”已至眼前。
他方挥掌将其扫下,便见银灿灿一物轻飘飘来至手边,仿佛一件礼物从天而降。
他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朵银制牡丹,将花茎一旋,花瓣次第打开,每一片花瓣边上都磨成锋刃。
花心藏着一卷儿指甲盖大小的纸。他忙打开,借淡淡月光细看去,霎时眼前一黑、骨浸寒冰——这竟是一张缩略的福州城防图!卢刺史所托非人!
这时,一个妩媚的声音钻入耳中,似美人蛇盘在脖颈、伏在耳边,吐着信子,搔动他的耳廓。
“你这个人啊,烦得很。我们主人又没招惹你,你就非得掺和进来?现而今,我们主人生了好大的气,害得奴家也受累。你既想逞能,就让咱看看你有多大气慨、多大本事!”
这声音,娇柔之中带着几分凌厉,籍着长风,自四面八方压来,震得凌云鹰耳中轰鸣。
这女子使的是一种极难习成的功夫“密音”,籍内力传音于一人。近者三五丈,远者数十里。内力愈深厚,传音愈远。
凌云鹰环顾四周,空荡荡再无他人,只馀风中幽暗难察的劲力像蛛网一般扑来,将他困在中央。
他将内力一提,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东西究竟是谁泄露给你们的?!”
声音虽低,却如潮水暗暗向四面涌去。
“奴家也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总归是个很要紧的人物罢。郎君既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问我们主人?他其实也很想见见郎君。但郎君贵胄之后,屈尊纡贵去到海贼窝,岂不太委屈?若以厚礼相赂,又怕入不了郎君的眼。所以啊,我们主人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能让郎君绝不会拒绝的理由。”
一言未毕,她早乐不可支,笑声如银铃,渗着恶意。
凌云鹰心中不祥之感愈剧,忙问:“什么理由?”
她格格娇笑:“要不,郎君猜猜?”
凌云鹰又急又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双眼直欲喷火。
他在大路上焦躁地徘徊,忽而疾走向四处察看——屋顶、树顶、草丛乃至堆放杂物的犄角旮旯,他恨不得逐一翻出来看个仔细,恨不得即刻将那女海贼擒了来。
可他奔了二三条街,连那女子一根头发丝儿都翻不到,而她那盈盈笑语却始终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嘲弄他的无能无力。
凌云鹰无奈之至,怒冲冲地道:“猜什么猜?!我不做这种无用的事!有什么阴谋阳谋,只管放马过来!自古邪不压正,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那女子哈哈大笑:“郎君当然用不着怕,但这福州全城百姓怕与不怕,可就难说啦。”
凌云鹰一怔,登时慌了神,急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戏谑道:“郎君还猜不出来?我们主人大费周章得了这城防图,难不成拿来擦手用?哈哈哈,实对郎君讲,只要主人兴致一到,今夜、明夜,随时随地都能攻进福州,搅个天翻地复。但是啊……”
她忽然打住,似故意不说,话里含笑,仿佛有无尽深意。
凌云鹰好不焦急,朝着夜空大叫道:“但是什么?你们、你们怎敢——!”
那女子嘻嘻一笑,语带戏耍,好似逗猫儿狗儿,道:“但是我们主人对郎君很是好奇,想先见你一面。郎君不会拒绝吧?”
凌云鹰脑中登时空白,哑然无言。
女子得意笑道:“郎君是个好心人,这才到福州几天呢,便救了邹别驾的老相好、救了一个卑贱的车夫、救了卢刺史,还想着替官府查邹别驾的死因。连花君都夸郎君是个正派人——说到花君,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已被囚禁了。就看我们主人什么时候起了兴致,便要将花君杀了祭海呢。”
凌云鹰一惊,忙问:“为什么要杀他?”
女子轻描淡写地道:“唉呀呀,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听话呢。”
凌云鹰心想:花君劝阿屠不要杀我在前,阻拦海贼杀溶烟在后。怪不得……
“郎君既这么有本事,就该为了福州百姓见一见我们主人。郎君若点了头,主人大概也愿意缓几日攻福州,好让这里的人多享两天的福。”
凌云鹰浑身凉透了,忽一战栗,险些软到在地,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人命于你们,就如地上的蝼蚁吗?”
女子笑道:“人命是命,蝼蚁的命也是命。谁又比谁高贵呢?”
一封红彤彤的请柬乘风逶迤而行,来在凌云鹰跟前,他伸手接住。
黑夜中,那抹红好似凝固的血。
“三日后,亥正一刻,达寮乡南三十里的港头口,奴家驾船亲来接。郎君可一定要赴约哦,不然——”
她语气陡冷,可“不然”之后却没了下文,空得象这无人的街市,只馀冷风荡漾。
凌云鹰呆立原地,仰头木然看月,忽觉明晃晃的白光十分刺眼,便挪动手掌遮挡月光,但丝丝光亮仍挤过指缝射向他的眼睛。
他心中百味杂陈,几乎落泪。
连日来东奔西走,以为只要救回卢刺史、查明邹别驾的死因,便有希望整顿一切。谁承想,桩桩件件乃是环环相扣。
卢刺史宦海多年,竟也看走了眼,将城防图托付给了奸细。
而今,滔天巨浪逼近福州城,如之奈何?凭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当真抵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