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衣女子臂上长帛逶迤飘舞,似一双玉臂拨开浓雾,款款迎来。
昏昏夜色,荧荧灯火,丝毫不减其容光。但见她身似杨柳,面若初桃,三分娇嫩,又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教人见之蠢蠢欲动。
她只一袭绣花红绸披身,幽峰隐隐,玉腿半露。脚踝系着银铃圈,赤足行走时,丁铃丁铃,每响一阵,凌包二人的心就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好似这铃声能摄魂勾魄。
红衣女子娇笑道:“凌二郎果真是守信之人。”
包无穷上前一步道:“少套近乎。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哎唷唷,你凶巴巴的,吓得奴家都不敢说话了。”
一旁带刀黑衣客傲慢地道:“这是我家夫人,你们得恭躬敬敬叫一声奶奶!”
话音未落,那红衣女子目光凛然一闪,早一巴掌“呼”地扇过去,“嚓”一声闷响,那黑衣客的头颅被掌力一刮,转到了后背,双目惊恐暴凸,呜咽一声吐血倒地。
红衣女旋即娇声道:“唤奴家酥娘就是了。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二位,可别见怪呀。”
她身后三人面无波澜,仿佛见怪不怪。
凌云鹰心中暗惊,想:她使的莫不是扫花手?可并不十分象。
正迟疑时,酥娘已让出路来,吟吟笑道:“二位,上船吧。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了。”
走舸有四船夫蹈轮以行,又因乘风,小船如一灵蛇,纵身没入苍茫海域,破雾疾行,眨眼便了无踪影,只馀一道水痕渐渐散开。
海风呼啸之声如尖锥扎耳,海雾浓稠湿冷,粘在皮肤上,仿佛无数冰冷的触手在抚摸。
大海明明横无际涯,但此刻凌云鹰却觉被浓雾锁在一方逼仄的牢笼中,连四肢都不得伸展。他越发感到心烦意乱。
舸中虽有两盏灯忽明忽灭,但他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酥娘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娇媚的声音象蛇悄悄缠将上去,趁他不注意,便一口咬住他的耳朵:“吃掉你哦!”
吓得凌云鹰“呜哇”一声惊呼,包无穷回头喝道:“干什么你?!”
酥娘大笑不止,笑声在雾海中回荡,幽幽不绝。
走了约半个时辰,忽觉浓雾中有一庞然大物蠕蠕而动。
酥娘双掌顺风连挥,揭开层层雾阵,赫然见一巨大的楼船排山倒海地照面压来,似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煞气。
此船高约二十丈,长约百丈。两边船舱各开七个口,巨桨从中伸出。
船楼有五层,巍峨耸立,彩灯辉煌,俨然海上宫殿。
引颈仰望,如蚍蜉望象,令人顿生压迫无助之感。
酥娘有意戏弄凌云鹰,回身挥出披帛缠住他的腰,笑道:“楼船高大,我带凌二郎上去吧。”说罢还俏皮地眨眨眼。
凌云鹰此时倒成了个待嫁含羞的女儿,憋红了脸,不敢多看她一眼,更别说答话了。
包无穷拔刀割断披帛,又拉来一截系在自己腰上,道:“既这样,你带老包上去吧。”
酥娘“哼”一声收回披帛,道:“真不识抬举!”回身将轻功一展,身姿轻盈如羽,飘然上了楼船。
凌包紧随其后。
护栏边上候着四位高大俊美的少年,他们用双臂搭成轿,酥娘轻身一跃,便舒舒服服地半倚在肉轿上,慵懒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少年们答:“照娘子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酥娘笑道:“办好了,我自然疼你们。”又回首朝凌云鹰勾勾手指,目中艳情无限,柔声道:“快来呀。”
凌包二人踏上甲板,却见不远处的海域灯火通明,直把浓雾驱散。
定睛细看,雾中渐渐显出一座岛屿的轮廓,其上灯火幽绿、昏黄夹杂,闪铄不定,似无数鬼火在海上浮动。四面有星星点点的萤火向海岛扑去——是船!
酥娘回首懒懒道:“那是鬼市,日落则聚,天明则散,什么都能买卖。说不定,明天晚上,你手里这把剑,就会在那儿挂牌出售,哈哈哈哈。”
凌包已无暇与她斗嘴,心想:纵使今夜将这里杀个底朝天,难道明日、后日不会再来新的海贼?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走过甲板,步入楼中,但见其庞然如宫殿,窗台旁各一排青铜缠枝烛台,高低错落有致,一殿光明如昼。楹柱间蝉翼帷高卷,好似云堆。
左右各设十二玉席,黄花梨矮几色泽深沉,木香幽隐。左面最前两席,几上有杯盏与瓜果点心。
长方百花锦茵褥就中铺陈,彩丝茸密柔软,几乎没履。
正座矮几一角设乌铜香炉,烟气袅娜;矮几正中是一套碧玉茶具,器皿旁有一檀木小盘,盘中有白玉茶刀、玉则、拂末、竹荚、鹾簋和揭;座侧红泥小风炉上有一石釜,小炉旁有筥、火夹、碳挝等物;座后为六曲仕女屏风。
酥娘下了肉轿,玉足踏在柔软如云的毯子上,曼声吟道:“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回首又笑,“乡野人家,陈设不堪入目,凌二郎可别见怪。”
凌云鹰不答。他浑身紧绷,警剔地环顾这奢华又诡异的厅堂。
缓步向前时,一阵桀桀笑声滚过耳畔,好似利刃骤然劈至。
两人心头一紧,汗毛倒竖,未及察看四周,便瞥见左侧一卷长帷袭来。
凌云鹰将气一提,劲力已至双掌,出掌不推反引,霎时将帷幕所蕴之力化去。左右一扯,整条帷幕一分为二,“撕拉”一声甚是清脆动听。
又听衣裳猎猎,头顶似有人闪过,方要抬头看,右侧“飕飕”袭来两张方玉席。
包无穷按刀欲助时,凌云鹰已然双掌一转,将其接下,又一推,轻巧将两张席掷回座位。
这边玉席方落,烛光一摇,楹柱顶上两条蝉翼帷幕卷起一张矮几,骤朝凌云鹰袭去,瞬息间距脸不足三寸。
凌云鹰将身后斜,侧左掌掌缘抵住一脚,右拳遽向几案中央砸去。拳头方触木板,顿觉矮几上蕴有一股阴柔内力,霎时便将他刚强拳力化去,使此拳如入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