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欲避而不能,将身一侧,左掌便推,天罡正气掌如铜钟鸣响。
陈得法亦拍掌相迎,使的是沧海横流掌的另一变式“鲸波鳄浪”。
二人均是倾尽一身内力,两道掌力方一相及,轰然一震,直似地崩山摧,将矮几诸物与一旁红泥风炉夷为碎片。
两侧圆柱支撑不住,“噼啪”连响,裂缝如群蛇出洞。两人被回弹的掌力掀飞,连翻带滚,在地面摔了好几个跟头,直摔得颊边乌紫,额角淌血,才一起身,均觉胸口震痛,“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来。
另一边,包无穷已杀了两个喽罗,擒下陈寻生,绑了石琳;花隐则点了两个侍女的穴道,臂夹屠不尽,手搂溶烟,躲于角落。
这时,忽听得殿外一阵粗糙苍劲的狂笑如波翻浪涌,震得一殿门窗抖动,随即又一阵咆哮如惊雷滚滚。
殿门“呯”一声受撞,地板随之猛晃,众人几乎站立不稳;又一撞,卡在殿门后的青铜烛台倒地;再一撞,殿门四分五裂,轰然砸于地面。
尘屑未绝,便见一头雄壮的白狮驮着一老翁飞跃而入。
那老翁白发散乱,破布披身,手持拂尘,足不着履,露出鱼鳞般粗糙的皮肤。
他纵声大笑时,音声泛波,遽朝四面袭去,众人耳中刺痛,气血翻涌,纷纷鼓起内力抵御。
那狮子忽撒娇似的“呜呜”两声,舔了舔右爪,扭头朝老翁眨眨眼睛,老翁便敛了笑音,溺爱地拍拍狮头,道:“好啦好啦,我的白玉儿方才劳累了,快吃吧。”
说时从狮背一侧悬着的布袋中拉出一条臂膀,扔向白狮嘴边。白狮“呜嗷”一口接住,美美地嚼咽。
凌云鹰几人见状无不大惊,那白狮所嚼的,分明是人的手臂!这老翁竟以人肉喂狮!
“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大殿中格外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旋即,一灰发老者飞身而入,他衣冠齐整,腰别龙鳞双钩,笑容和蔼,拈须缓缓行至白狮一侧,朝陈得法遥遥行礼,道:“主人受惊,请恕属下救驾来迟之罪。”又向白发翁道:“还是得仰仗葛天师之力。”
白发翁不屑地道:“裴老,你这惺惺作态的功力已炉火纯青啦,可惜呀,老仙我不吃你这套!”
原来,这骑狮子的白发翁曾为天师门人,不知遭遇了什么事,变得疯疯癫癫,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他自称姓葛,旁人也不知真假,有事央他便叫“葛天师”、“葛老仙”,无事便叫他“葛老妖”,他也不以为意。
葛老妖本在振州为陈武振效力,是强被陈得法绑架了来的,故而他对陈得法不甚客气。
而灰发翁名裴川,是千山岛岛主裴石的哥哥,当年兄弟二人为夺岛主之位自相残杀,裴川一支战败逃亡。裴石派人追杀,裴川的家人亲信尽为裴石部属所杀,裴川投江自尽,却得不死,于是流亡岭南,投在陈武振麾下。
他此番亦是受陈得法威逼利诱,迫不得已随之东进。
陈得法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道:“两位不在各自的行船上歇息,来这里做什么?”话音未落,面色忽沉,目中寒光一闪:“是谁叫你们来的?!”
葛老妖双眉一挑,不屑地嚷道:“你小子怪我们多管闲事?瞧瞧你那狼狈样,浑身是血,还想着独吞这头鹰隼?若不是你那娇滴滴小娘子淌眼抹泪地求我们救急,迟个一时三刻,恐怕你就成饼啦!”
陈得法勃然大怒:“放屁!姓凌的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忽地脑中如电光闪过,一个他最不愿相信的念头骤然蹦出。他忙支起身子急问:“你说是谁、是谁叫你们来?!”
裴川躬敬地道:“正是夫人。”
陈得法环顾四周,果不见酥娘身影,咬牙道:“好个婆娘!”
忽然,门外一群人拥着两个血淋淋的汉子奔来,只听来人气喘吁吁、战战兢兢地道:“主人,夫人领着百来人,抬着三十几口大箱子,将咱们的走舸、艨艟全开走了,说是领了主人之命……几个弟兄多问了两句,就被夫人给——”
陈得法怒火冲顶,一拳砸向地面,木屑四喷,左掌一挥,两片尖木屑“嗖”地越过两位老者的头顶,划过两道细细的弧线,“嗤”一声,分别刺入两个汉子的咽喉。
那二人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双目惊恐暴凸,登时没了声息,软倒在地。
陈得法森然斥道:“没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调用船只。你们拦之不住,上报不及时,养来何用?!”
裴川与葛老妖面露惊异,相视道:“怎么,竟不是主人的命令?啊呀!咱们受骗了,还不快追!”
这时,一阵娇笑如细密春雨,自四面八方飘然而至,酥娘娇懒妩媚的声音遥遥传来,好似床第私语:“五郎,你今夜,可一定不能败北呀。奴家虽不能相伴身侧,但往后,会时时将五郎记挂于心,感激五郎相赠金银珠宝的恩德。”
一语未毕,笑音愈厉。
众人心中皆明,这是“千里传音”的功夫,内力愈深厚,传音愈远。
酥娘伴于陈得法左右,陪同练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这柔媚的声音如耳畔呢喃,却不知她人已驾船驶出多远。
陈得法目欲喷火,一声咆哮如狮吼,掀起滚滚尘屑。楼船一震,白狮子受惊,呜咽一声,瑟瑟发抖,垂头趴下。
陈得法此刻恨不得立即飞出去将酥娘揪回来问个究竟,只是大海茫茫,自己两条腿又绵软无力,念此心中怨怼更重,使千里传音叫道:“我待你不薄,你竟、竟还不知足么?就这样回报我?!”
言毕,血淋淋的双目扫过大殿,恨不得将凌云鹰几人撕成碎片,以泄心中之恨。
酥娘笑道:“我花儿一般的人,被禁锢在你身边若许年,你艳福不浅了!哼,还有脸说待我不薄,我就是不知足,那又如何?你能三妻四妾,我为何不能三夫四郎?你能抢别人,我为何不能抢你?”
说罢大笑不止,音声渐远,直至被海风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