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说话时,未曾注意到,张守中与一红衣女子躲在不远处巨石后偷听。
红衣女附耳道:“老头子偏心陆鹤风,半个武林都知道,都传姓陆的是他的私生子。你若不早做打算,只怕再过几年,掌门之位要拱手让人啦!”
张守中恨恨道:“那野种,我迟早做了他!青女,你要帮我!”
青女微笑道:“听说,和光玄玉能令人内力大增、长生不死。前阵子有人上天柱峰偷珠子,直接被挫骨扬灰了,是不是?若能得到玄玉——”
张守中忙道:“玄玉只是传说,信不得的。”
青女笑道:“你又哄我。既不肯盗珠,索性我找个机会,替你除了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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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清晨,陆鹤风背负长生剑,腰悬浊流箫,孑然一身,前往天柱峰。
这是鹤鸣山的最高峰,峰壁徒峭,如巨剑直刺云宵。赭红岩体好似流霞,砂岩层理如天书展开,虬曲的马尾松扎根裂隙、探向苍穹。纵目望去,苍翠松涛与乳白流云相缠相绕,恍若仙人遗落的素绡。
相传,道陵祖师曾在此峰之巅,得太上老君亲授真法。
峰顶有和光楼,楼中藏有镇山之宝“和光玄玉”并天师派各类武功秘籍,由四大长老轮流守护。
此玉的传说颇有以讹传讹之嫌,陆鹤风初来鹤鸣山时曾听说,此玉乃太上老君赐给道陵祖师的仙物,可辟邪祟,用之令人长生不死、内力不绝。但究竟是真是假,却从未听师父提及。
陆鹤风曾无数问天:“母亲要找的‘神物’,当真是和光玄玉吗?玄玉在蜀中,母亲远在江南,如何寻玉?还是说,这其中,有我尚不知晓的曲折?”
天柱峰无路。
陆鹤风轻功虽佳,到此也只能手脚并用,利用山峰上的岩石与树木攀跃,直攀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破开云雾,登临绝顶。
峰顶罡风猎猎,一座巍峨的古楼静静矗立。
楼前景象却透着诡异:一条小径被半人高的芒草掩住,大门紧闭,蛛网绕门,门上双环已经锈迹斑斑,门前双狮被风雨磋磨得面目全非。
他上前方欲叩门,心中警兆顿生:四大长老轮流看守此楼,师父也常来察看,为何门口这样荒芜?
他绕楼一圈,仔细观察,此楼以八卦为形,共有三层,每层八面均有门窗,外有一圈窄廊,门窗皆紧闭,静得诡异,仿佛沉睡千年的遗址。
忽然,一股带着酒气的馥郁花香似从楼顶扑来。
他飞身跃上楼顶探查,楼中央为圆形天井,尚未往里看个究竟,忽觉脚下瓦片微微下沉,移足低头看去,猛见一白晃晃的小刀破瓦而出,快逾闪电,直射面门。
陆鹤风骇然侧首,小刀擦鬓而过。
他左足挪动时,不小心又踩中一片瓦,只听“咔吱咔吱”几响,身前一圈瓦片忽然翻转,现出数十面锃亮铜镜。
铜镜角度各异,将正午的阳光反射到他脸上,好似万千金针攒射。
他登觉面上灼痛,目似刀刺,后退时又误踩瓦片,又翻出数十面镜子。
他惊呼一声挥袖遮挡,不料袖子被强光一射,霎时“呼”地烧了起来。
陆鹤风一把撕下袖管,闭上双眼,凭风声辨位。
翻身下落时,拧身滚向廊柱,双臂急探,抓向窄廊木栏杆,谁知刚要攀附住,横栏“噌”地射出十枚短箭。
陆鹤风硬生生在半空拧身撤手,饶是反应迅速,十指指腹仍被划伤,整个人顿时失衡,后仰急坠。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解下腰带,手腕急抖,布带如蛇缠向柱子,发力一拽,身形借势向窄廊荡去,同时轻出一掌冲向一扇窗,却见窗台纹丝不动,窗纱微微后压,竟显出夹层中密密麻麻的毫毛细针,随即两层窗纱反弹掌力,细针立时暴射而出。
这些针几乎透明,好在正午阳光照耀,折出点点寒芒,否则只怕被扎成筛子。
陆鹤风早有防备,斜身避开,猛拍一掌,将针雨打落。
方跃进廊内,不料脚下“咔嚓”一声响,走廊木板竟不堪承人,寸寸碎裂。
陆鹤风惊呼一声,急坠而下,垂目一看,楼下走廊寒光闪闪,竟密布钢锥。
生死之际,忽瞥见身侧垂有一串铜风铃,他本能地抓去,谁知又触动机关,上一层走廊的顶部藏有一块三寸厚的铜板,此时挟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陆鹤风双掌齐推,将厚铜板托在半空,但身子急坠,千钧一发之际,一侧房门被一股柔韧的内力推开,只一眨眼,便见一把拂尘如银河倒卷,缠在他腰间,猛地将他拉进房内,继而房门倏然关上。
陆鹤风惊魂未定,心如擂鼓,险些跌倒,抬头看去,眼前景象却与门外凶险截然不同。
只见长老方无与张道简的三弟张道汜正在桌边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桌上杯盘狼借,地上酒坛东倒西歪。
方无大着舌头道:“掌门师兄严、严令禁酒。偏生我在这儿守楼,你个混帐就拿酒诱惑我……好在这阵子太平了些,没、没什么鸟人上来偷东西。咳,你说那群蠢货图个啥呢?一颗珠子,一段神话,就引得群鬼折腰……”
张道简笑道:“在天柱峰上饮酒最好,没人知道!难不成,你想上天师殿喝酒?至于那珠子嘛,人心不足蛇吞象,多杀几个,这世上也就少几个蠢货,不挺好?”
二人一阵大笑。
张道汜又道:“师兄,咱们继续行酒令,但得改个玩法吧,飞俩字——‘美人’,怎么样?”
方无哈哈大笑:“你这厮,年轻那会净找美人,现在头发都灰了,还要飞‘美人’?”
张道汜笑道:“你别笑话我,待会还不知谁赢。咱们得再加个规矩:一面行令,一面比划拳脚,若三招后另一人接不上,便要罚三杯,如何?”
方无大笑不止:“什么?还要三招?我看啊,一招即可。若接不上,或说重复了,罚十杯!怎样,敢不敢玩?”
张道汜“哼”一声:“怎不敢?就这么着!”
陆鹤风在以往的会武中见过他二人,心道:三师叔饮酒作乐也就罢了,方师叔向来拘谨,怎么今日也跟着他闹?
正想着,张道汜双指点向方无肩上缺盆穴,出手迅猛,声音却慵懒,道:“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话音未落,方无又是一阵震耳大笑,斜身避开,抓向张道汜的手腕,一脚踢开张道汜的椅子,道:“你还以为是十五六那会儿上青楼偷香窃玉吗?还‘美人不来空断肠’,笑掉吾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