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六娘与付山自密道阶梯转出,来到仓口。
“哎哟,怎么比往常多出六车?丰哥,又搞什么鬼?你老这样,我很难记帐的——今时可不同往日啦!”
丰彦真蹙眉:“小点声,你要嚷得这儿每个人都听到吗?!”
待驴车尽出,仓门“隆隆”关闭,几十个脚夫将部分货物背走后,丰彦真才凑到黄六娘跟前,恶狠狠地道:“你有本事往床下藏二十斤黄金,没本事把帐算妥帖?哼,少玩这套!”
黄六娘柳眉倒竖,手指几乎戳到丰彦真鼻子上,声音却含笑:“哎哟,好象你趴人家床下见着似的,当着老爷子的面说这种话,真不害臊!”
“罢啦!”付山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等今晚的事做完,就回去向崔郎汇报。少生事端!”
黄六娘仍念念有词:“崔郎,我看催命还差不多。”
忽然,头顶上方“轰隆隆”一阵闷响,夹杂着几声惨厉的嚎叫,仿佛天崩。
“塌啦,塌啦,压死人了,快来人呀!”
数声呼喊倏然由悲转喜,却比惨叫更惊悚:“有金子!是金子!发财啦、我们发财啦!”
“快、快些!拿多些!”
整个仓库簌簌发抖,仓顶积年的灰尘一倾而下。力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些扭伤了腰,哀哀叫喊。
好在三人有功夫在身,忙稳住身形,不至摔倒。
黄六娘当即面露惊骇,猛地抓住付山的骼膊,低声叫道:“糟了!怕是那些铜器,三百口箱子呢!快上去瞧瞧,这笔可有一半给了咱仨,绝不能让那位知道!”
原来,数月前,杭州十几座寺庙的住持、方丈为避灭佛之祸,将不少金银铜器寄存于此,足足九百口箱子,黄六娘还强收了两万贯保管费。
但三人转身一合计,立即遣人举报秃贼们转移寺庙财产,官吏手起刀落,菜市口人血与牲畜血混杂,看不出谁的血更红、闻不出谁的血更腥。
随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被秘密抬进各官吏府中,此事彻底翻篇,再无人过问。
依照惯例,黄六娘只在帐本中记录入库五百口箱子,大小金镀铜佛象一千五百三十七件。而在三个月前,上头已拉来买家,命将这五百口箱子运往江州。
剩馀的三百口多箱子,秘密藏在第三层的某处,预备等崔义一走,便卖给一个私币铸造坊。
此事黄六娘出力最多,事成后将分得六成,丰彦真与付山各得两成。
但若被崔义发现,报告上头,再牵扯出一些陈年旧事,三人只有死路一条!
丰彦真一把拦住黄六娘,冷笑道:“照规矩,进的货必须得咱们三个盯着搬运完。你一溜烟走了,转身反咬我和老爷子吞了什么东西,可怎么好?这事,你也不是没干过。”
“你——!”黄六娘咬牙切齿,“老娘何尝吃独食?要是摊上事,你也逃不了!”
丰彦真嗤笑一声,抱臂而立:“说得好象我和老爷子倚仗你过活似的!六娘,咱们还是按规矩办事吧。”
付山阴沉着脸,向前几步,吩咐力夫们:“没摔坏的接着搬,搬完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蕴有深厚内力,震得人心神欲裂,惟有俯首听命。
黄六娘一凛,强压怒火,意味深长地笑道:“老爷子这是不给面子了——哼!有什么事,别教我说出好听的来!”
说罢,她转身直奔密道,直奔上层而去。
仓内烛光昏昏,照得人脸半明半暗,形如鬼怪。
丰彦真与付山迅速交换了眼神,默然点头,嘴边笑意如刀。
原来,二人早已商议好,今夜要在崔义眼皮子下演一出戏,彻底铲除黄六娘。由付利——付山的侄儿、这里的护卫出手,先弄塌铜器,再烧毁帐房,做成她监守自盗的模样。
并且,这二人笃定崔义不留黄六娘的命,因为——
丰彦真忽觉不妥,忙上前附耳道:“付老,上面那仓,从不许人进,怎么刚刚有哭喊声……还说,压死人?”
付山面无波澜,淡淡道:“我信得过付利,大抵是有意外,他不得不多处理几个。”
丰彦真似信非信地点点头,馀光扫过付山侧脸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不一会儿,货物搬运完毕。二人一前一后,悠悠走向密道。
几乎同时,上层传来几声厉呼——
“着火啦!帐房着火啦!”
“快开门救火!”
“帐房钥匙在哪儿?!”
“只有一把钥匙,在六娘那儿!”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无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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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铜器仓里涌入三十多人哄抢。四面紧闭的门窗不知为何,霍然大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
刺骨的夜风猛地倒灌,仓中却愈发燥热。
昏暗之中,无数黄澄澄的佛象散落一地,流光溢彩,真不啻神佛亲自下凡。
虽说长久地不见天日,人会疯魔,但一见了这满地小太阳,他们即刻恢复神智,乃至神勇非常。
一个个尖叫着,哭喊着,又狂笑着,向鬣狗扑向腐肉,抱起两三尊佛象,又恨不得折寿十年,多换来一双手,挑沉的,扔轻的,还有的为争夺而互相撕咬,又踩着被砸死的尸首,义无反顾跳窗而出,奔赴阳关大道。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并非纯金打造,而是金镀铜。
他们也忘了,这第三层与地面相距一丈多,怀抱重物跳下,虽不至于摔死,但只要断一条腿,哪怕爬出清河坊,也难在外头讨生活。
再一抬头,顶上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抱着东西往下跳,一旦被砸中——那,也算解脱,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他们怀中之物肯定会被另一个幸运鬼抢走。
随即,十几名护卫持刀冲出仓外,砍瓜切菜般,将所有外逃的人斩杀。刀光雪亮,佛象金黄,在暗夜中闪铄交织,璀灿夺目。
黄六娘奔进铜器仓,见满仓狼借,四面门窗大开,登觉骨浸寒冰,险些软倒在地。
她口中喃喃:“不对、这不对,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又向四面大喊:“到底是谁跟老娘过不去?!滚出来!”
然而,她的声音瞬间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着火啦!帐房着火啦!”
这声呼喊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黄六娘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