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琴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走回众人休憩的石室。
石室空旷简陋,四壁粗糙,地上随意铺着些干草席。逻辑小队、自强小队、
吉运小队的成员,加之陈阳晖,或坐或靠,个个脸上都带着被漫长等待消磨出的倦怠和无聊。空气凝滞,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几乎在她踏入石室的瞬间,所有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她脸色苍白,呼吸微促,额角带着未干的冷汗,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虚脱感。
“郑队长?”江小刀第一个出声,眉头拧紧,“你这是怎么了?”
郑琴摆摆手,没说话,只伸手指向最近的一个背包,比了个“二”的手势。
程靖立刻起身,利落地从背包里翻出两瓶蓝色药剂递过去。郑琴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瓶。喉间滚动,冰凉的药液滑入,她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
“郑总,”程靖看着她,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解,“您去做什么了?怎么会连药剂都没带够?”
“带了,”郑琴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够。”说着,她将第二瓶药剂也一饮而尽。
随着第二瓶药效化开,她脸上最后那点虚弱终于被压下,呼吸变得平稳,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只是周身仍散发着一种精力透支后的冷寂。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阴恻恻的低笑。戚笑合上他一直写写画画的笔记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玩味的光:“郑队长悄悄离开,又消耗如此巨大地回来————想必已经想清楚,我们要怎么应付眼下的情况了吧?”
江小刀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那可太好了!我在这都快憋死了!”
玲玲也露出笑容,语气轻快不少:“郑队长你说要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郑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程靖。程靖迎上她的视线,没有任何尤豫,目光坚定地点头:“郑总您放心,无论是怎样的刀山火海,我都会为您全力以赴,哪怕再死一次也没有关系!”
郑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你把你的本命飞剑给我。”
程靖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手掐剑诀,一柄样式古朴、光华内敛的飞剑凭空凝现,悬浮于身侧。他躬敬地双手捧起飞剑,平举至郑琴面前。
郑琴接过剑,冰凉的剑柄入手。她看着程靖,声音很轻,却清淅无比:“我答应过你,会将你从死亡深渊中带出。但复活你的不是我————”
她顿了顿,看着程靖骤然微变的脸色,没有让他开口。
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吗?”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剑光如冷电,猝然划过程靖的咽喉!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程靖震惊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抬手捂住喉咙,温热的血却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他看着郑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最终,那迷茫化为一丝极其复杂的、了然的苦笑,随即,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秒。
“郑琴!你干什么!?”江小刀率先怒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菜刀柄,眼神惊怒交加。
玲玲吓得掩住嘴,连退两步。张叔和徐婶脸色发白,看着倒地的程靖,又看看持剑而立、面无表情的郑琴,一时竟说不出话。
陈勇生骇然道:“郑队长!这、这是为什么?!”
方诗兰和方诗梅姐妹同时起身,眼神锐利地盯住郑琴,身体微微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逻辑小队的几名西装男反应最快,他们虽也满脸震撼,却并未出声质疑,只是迅速沉默地围拢到程靖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确认后,脸色沉重地互看了一眼,最终将复杂的目光投向郑琴。
郑琴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质问。她手中那柄由能量构成的飞剑,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便如同燃尽的灰烬,寸寸碎裂,消散在空中。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直接看向角落里的戚笑。
戚笑非但没有惊愕,反而笑得越发开心,甚至带着几分赞赏,他推了推眼镜:“看来,郑队长这出去走的一圈,收获颇丰呐。
郑琴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道:“还请戚先生出手,解决隐患。”
“没问题——”
戚笑爽快应道,拿起笔,在他那本诡异的笔记本上重重一挥!
笔尖划过的瞬间——
“呃啊!!”
“嗬——!”
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同时从几个方向爆发!
老黄、逻辑小队那个矮个子队员、陈阳晖、常海一一这四个之前惨死又被“复活”的同伴,此刻猛地蜷缩在地,面容极度扭曲,全身剧烈抽搐!他们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仿佛正承受着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一他们的七窍之中,猛地钻出无数粘稠、漆黑、如同扭曲蠕虫又似腐烂触须的不可名状之物!那些东西疯狂地钻涌而出,甚至硬生生挤爆了他们的眼球,眼框顿时变成两个血肉模糊、不断涌出黑色物质的窟窿!他们的耳朵、鼻孔、嘴巴也全都被这些不断增殖的、散发着阴冷邪祟气息的异物所堵塞、撑裂!
就连刚刚倒地死去的程靖的尸体,也剧烈地颤斗起来,同样的黑色邪祟物从他脖颈的伤口和口鼻中汹涌钻出!
“黄叔!”玲玲失声尖叫,想要冲过去。
“别动!”郑琴的声音冰冷而极具威慑力,如同命令般砸下。
玲玲的脚步猛地顿住。张叔、徐婶,以及那几个本想上前救助矮个队员的西装男,也全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恐怖景象。
陈勇生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这些被复活的人,不是我们的同伴?”
“他们是。”郑琴的回答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复活了。”
戚笑“啪”地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长点脑子吧各位,你们真觉得这个副本里的npc,有能力把死去的玩家完美复活?连他们的能力、道具,都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江小刀看着已经停止抽搐、彻底失去声息、身体被黑色物质部分复盖的老黄,赤红着眼睛吼道:“可是连郑队长都判断了!他们是真的!”
“他们是真的,”郑琴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迅速腐败、被异物吞噬的尸体,“并非是根据我们的记忆认知捏造出的幻影。但他们也只是一具空壳—一用我们死去同伴的灵魂碎片和此地能量强塑的、生命只能维系于此地禁制中的傀儡。”
此时,那四个“复活者”连同程靖的尸体,已彻底不再动弹。从他们体内钻出的、那大量粘稠蠕动的黑色邪祟物,仿佛受到某种吸引,开始在地面汇聚、融合,最终凝结成一个约莫半人高、不断扭曲变形、表面布满恶心眼状斑纹和口器的、难以名状的暗色肉团。它散发出的阴冷怨毒气息,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
江小刀啐了一口,恨恨地拔出菜刀:“妈的!就是这鬼东西搞的鬼?老子剁了它!”说着就要上前。
“停下。”郑琴再次制止了他。她转而看向一旁的方诗兰和方诗梅,语气不容置疑:“方家姐妹,魅惑它,控制它。”
她看向那不断滴落粘液、微微颤动的邪祟肉团。
“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它带路。”
与此同时,死村。
村中心的空地上,一个规模远超之前的庞大阵法已然成型。
在汪好的精确指挥下,雷骁、张二强、蔷薇三人将自身力量一道门雷罡、
请神信力、阴寒诅咒——依次注入阵法关键节点。
村民们,无论是保持人形的青壮,还是那些已化为苍白蜘蛛的,都沉默而高效地协助布置,搬动刻满符文的石块,拉扯浸染药液的草绳。
——
阵法外围,数十名手持简陋刀斧、弓弩的村民神色肃杀地围拢起来,形成一道稀疏却决绝的防线,他们的目光不时焦虑地瞟向那个连接着外界黑暗的山洞方向,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阵法中央,村长已用致密的蛛网铺设出一个内核局域。
钟镇野走到他身边,环视四周这简陋的阵仗,眉头微蹙:“前辈,如果那几个老东西真象你说的那么厉害,凭我们————能挡得住?”
村长中间的头颅缓缓转动,三重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他们不会亲至,其本体早已与源蛹共生,动弹不得。然其麾下爪牙,亦非易与之辈————不过,届时尔等只需竭尽全力,护住此阵不破。其馀————交予我们。”
钟镇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这时,村长三颗头颅的目光同时投向阵外的雷骁与李峻峰。
“你们,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纵横交错的粘稠蛛丝,走到阵法内核。
雷骁看着中央那明显是用来束缚人的蛛网,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问:“前辈,一会儿————咱们这成功率,不会也低得吓人吧?失败了不会也————
变成蜘蛛?”
李峻峰在一旁发出嗤笑:“怎么,这就怕了?”
雷骁瞪他一眼,梗着脖子:“放屁!你都不怕,老子怕个球!”
村长右侧那颗阴鸷的头颅发出讥讽的冷笑:“放心,此番风险,十成有九成半落在老夫身上。你们这两个“引路人”金贵得很,老夫可舍不得你们死。”
左侧暴戾的头颅则猛地转向钟镇野,吼道:“我们要开始了!外边的小子们,别给老子掉链子!”
话音落下,村长庞大的蜘蛛身躯猛地动作起来!
噗嗤!
数道粘稠雪白的蛛丝激射而出,瞬间将措手不及的雷骁和李峻峰缠了个结结实实,蛛丝飞速缠绕、层叠,不过呼吸之间,便将两人裹成了两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苍白虫茧!
紧接着,村长自己那非人的躯体也猛然蜷缩,八条步足收拢,周围铺设的蛛网仿佛拥有生命般倒卷而上,将他同样包裹进去,形成一个比雷、李二人的茧大上数倍的巨茧!
三个茧子并排立于阵心,微微颤动。
随即,村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决绝,从巨茧中闷闷传出:“各位————开始吧!”
嗡—!
一股诡异、混乱、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猛地从三个茧中爆发出来!
几股色泽污浊、纠缠不清的烟雾状能量自茧壁渗透而出,如同扭曲的毒蛇,在阵法上空盘旋、撕扯,茧子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和压抑的闷哼,显然其中的承受者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
“汪姐。”钟镇野看向了汪好。
后者点了点头,清喝一声:“阵法,启!”
地面刻画的符文逐一亮起,不同性质的能量被强行拧合,发出低沉的轰鸣。
“盼盼!”钟镇野暴喝。
一直紧张待命的林盼盼立刻应声,肩颈处墨色小蛇电射而出,飞至阵法上空!
钟镇野眼中血光暴涨,周身淡红色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轰然升腾,他并指如刀,隔空猛地一引—那狂暴的杀意洪流竟被他强行拘束,化作一道血虹,悍然注入半空中的小蛇体内!
“嘶—!!!”
小蛇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体表鳞片炸开,丝丝血煞之气溢出,勉强将杀意扩散至整个大阵。
但阵法范围实在太广,小蛇身躯疯狂扭动,显然已不堪重负!
“钟哥!不行!阵法太大————小蛇它撑不住!”林盼盼脸色发白,急声喊道o
“此村积年怨气浓烈近乎实质。”蔷薇冰冷的声音响起,“借用它们。”
林盼盼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决然。她猛地一咬下唇,周身气息骤变!阴风自起,长发无风狂舞,眼眸瞬间被浓稠的漆黑吞噬,强悍冰冷的怨气如潮水般从她娇小的身体里涌出!
她抬手一指,那滔天怨气化作一道黑虹,狠狠灌入空中痛苦挣扎的小蛇体内一“嘶嗷!!!”
得到这强大的外力支撑,小蛇身躯猛地膨胀数倍,化作一条狰狞黑蛟般的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戾嘶鸣!这嘶鸣如同战鼓,狠狠撞击在钟镇野的心神之上!
“喝—!”
钟镇野低吼一声,受到刺激,体内杀意如同火山彻底喷发,更加疯狂地倾泻而出!
轰隆!
得到双重强援的阵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原本还有些滞涩的能量流转瞬间变得狂暴而顺畅!阵心那三股纠缠的污浊烟雾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捶打,猛地凝实了几分!
汪好站在阵外,仔细观察着能量的变化,眼中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这种感觉————和之前拔除诅咒时截然不同。”
蔷薇在一旁淡淡解释:“村长修改了阵法内核,此刻,它并非在清除,而是在放大—一放大那两个引路人身上的标记力量,并反向借用这股源自老东西”的力量,对他自身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他体内的诅咒积重难返,凭此阵本无法拔除。但若借力打力,借用下咒者本身的力量来冲击————或有一线生机。”
就在她话音落下之际—
阵心那三个茧子骤然疯狂扭曲起来,尤其是村长那个巨茧,表面甚至凸起一个个狰狞恐怖的轮廓!
上空那凝实的污浊烟雾仿佛受到最终吸引,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倒卷而下,如同黑色的瀑布,轰然冲入村长的巨茧之中!
“呃啊啊啊——!”巨茧内传出村长压抑到极致、仿佛灵魂都在撕裂的惨嚎!
紧接着,一个庞大、扭曲、布满怨毒眼珠和破碎口器的恐怖虚影,挣扎着、
抗拒着,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从巨茧中逼出半截!
它嘶嚎着,疯狂扭动,既想逃离这阵法,又不愿放弃对宿主的侵蚀,处于一种极其痛苦的拉锯状态!
整个村子广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所有村民都面露痛苦与恐惧,仿佛那虚影的出现直接勾动了他们血脉深处的诅咒。
就在这混乱而危急的关头—
前方那连接着怨仙坑深处的幽暗山洞里,猛地传出一个阴沉、冰冷、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栾一子一骞!你竟然还活着!”
“竟还胆敢,调用吾等珍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