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被眼前的变故惊得怔住,下意识回头看向郑琴。郑琴面色沉静,只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钟镇野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扫过周围震惊的同伴,指向火海中仍在挣扎的几具“火尸”,厉声道:“别愣着!先把剩下的弄进去!”
众人如梦初醒,强压心悸,再次投入战斗,李峻峰则跟跄着后退几步,靠在灼热的石壁上,重重喘息。
战斗很快结束。
信道内暂时安全,仅馀火焰燃烧的啪声和尸骸焦化的恶臭,众人迅速远离仍在燃烧的火墙,几乎全都脱力地跌坐在地。
伤情相当惨重。
江小刀左腿小腿骨裂,痛苦地蜷缩着;雷骁后背十几个血洞虽不再喷血,却依旧狰狞可怖,气息萎靡;钟镇野胸前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张二强脸上被撕掉一大块皮肉,隐约可见颧骨;陈勇生耳孔肿胀破裂,虽诅咒已消,依旧疼痛难忍;张叔整条手臂腐蚀见骨,几乎失去意识。
除此之外,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哪怕没有那种可怕的大伤,也是个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伤势较轻的林盼盼和汪好立刻翻找背包,取出所剩无几的红药水瓶,快速分发给重伤员,郑琴也拿了一瓶,走到钟镇野面前递给他。
钟镇野接过,仰头灌下。
冰凉的药液入腹,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胸前剧痛稍减,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收口,但离痊愈还差得远。
郑琴转向徐婶,要来针线包,对钟镇野道:“红药不够,无法完全治愈,上衣脱了,我给你缝合,避免行动撕裂。”
钟镇野点头,咬牙忍痛脱下早已被血浸透、部分粘连皮肉的破烂上衣,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倒抽冷气。
郑琴面色无波,借用雷的老式打火机烧了烧针,随即开始穿针引线,手法冷静甚至堪称冷酷地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线体拉扯,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钟镇野咬紧牙关,冷汗涔涔而下。
周围亦是如此。
红药优先保证重伤员不死,但已无法让所有人恢复如初,伤势较轻的互相帮忙处理伤口,压抑的痛哼和抽冷气声在信道内此起彼伏,气氛沉重而压抑。
这时,李峻峰慢慢踱步到钟镇野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好奇我刚刚为什么那样做?”
钟镇野正忍着针扎之痛,闻言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你不是都说了吗?死村的人,并非你的同道者。”
李峻峰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如此轻易接受,下意识反问:“你这————就信了?”
钟镇野嗤笑一声,带着痛楚的喘息:“不然呢?人都被你推进火海烧了,仇也结下了。死村的人估计也知道了。再说这些,还有啥意义?”
李峻峰脸色白了白,嘴唇嚅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远处,正被汪好处理背上恐怖伤口雷骁痛得龇牙咧嘴,见状没好气地骂骂咧咧:“你他妈————要说就说!别婆婆妈妈的!这也不是你性格————嗷!轻点!”
话没说完,就被汪好清理伤口的动作痛得大叫起来。
李峻峰见众人都或明或暗地看向自己,深吸一口气,象是下了决心,慢慢在一旁坐下,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怎么变得这么婆妈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跳跃的火光上,眼神有些闪铄:“当年我师父临终前叮嘱过,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找到极乐宫,见到当年那些抗争先辈的后人————一定要想办法,把师父这一脉,几代人关于那个阵法的推演和完善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师父说,那阵法是当年栾大先师亲手布下的内核,是逆转怨仙计划”的唯一希望。那些后人守着阵法数百年,必然急需外界新的推演成果来补全它————这对他们,是极重要的事。”
“但这次来到死村,我发现他们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毫无研究。”
李峻峰语气转为困惑与失望:“他们更专注的,是解析、模仿,甚至试图侵蚀、掌控来自怨仙坑、来自源蛹的那些邪恶力量!这根本————背离了祖师爷们的初衷!”
“而且,我在村里偷偷调查过了。”
他冷笑一声:“他们也在村里藏着不少铜镜,和你们口中的锢怨铜照”一个样,而且,镜子背后还有不少死”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猛地朝他看来,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几人更是目光猛地一震。
正在给钟镇野伤口打结的郑琴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插入:“这并不奇怪。
你祖师当年的那些真正同道者,恐怕早已死绝了。现在所谓的死村”,不过是一群在那几个老东西”压迫下异化、转而试图夺取源蛹”控制权的另一股势力罢了,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阻止计划。”
这时,正被小莉帮忙处理脸上伤口的张二强忍不住吸着气插话:“嘶————那照这么说,咱们现在岂不是变成孤军奋战、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要追着咱们于了?误也不对,他们自己还得先打出个胜负呢,估计也没那么多闲工夫专门搞我们————那咱们下一步咋弄?按李把头你这意思,咱们去搞那个什么栾大师的阵法?那玩意儿现在还能推动不?真有机会阻止那啥怨仙计划不?”
他话没说完,就被小莉没好气地按了一下伤口,痛得“嗷”一嗓子叫出来,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小莉瞪他一眼:“闭上嘴老实听!就你话多!”
李峻峰倒是回答了,只是语气有些不确定:“师父教给我的,也只是那手札上的部分,残缺得很,可能————还需要回到之前那个山洞,仔细研究祖师爷留下的推演痕迹————”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一闪,猛地看向正在帮雷骁包扎的汪好:“不对!汪小姐!你不是已经成功布置出那个阵法了吗?就是帮我们蜕咒的那个!你甚至能修改它、反向利用!你明明已经掌握了很关键的部分!”
汪好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细汗,她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刚刚剪断缝线、站起身的郑琴:“我能布置出来,并非我一人之功,全赖郑队长之前远程推算指导,真正看懂、并推演出可行方案的,是郑队长。”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琴身上。
郑琴扶了扶鼻梁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面被火焰熏黑的石壁上——那是栾辉之前焦急摸索的地方。
“李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不容置疑:“你擅长陵墓机关,去检查一下那里,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离开这条死亡信道的路径。”
她顿了顿,看向或坐或躺、伤痕累累的众人,继续道:“先离开这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告诉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及————如何改变那个阵法。”
李峻峰应了一声,很快摸了过去。
他蹲在那面被火燎黑的石壁前,手指如鹰隼般精准地划过石面,时而叩击,时而以指尖丈量缝隙,鼻尖几乎贴到墙上,呼吸间全是烟尘与血腥味。
他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砖石接缝与可能存在的机括节点。
“不对————这痕迹是后来补的————真正的开口应该在————”他猛地停住,从靴筒抽出一柄极薄的刀片,小心插入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缝,手腕极轻地一拧。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响动从石壁内部传来。
钟镇野却在此刻转头,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郑琴,意念传音无声递出,直抵她脑海:“郑队长,利用怨仙坑的阵法来改变一切,就是你的办法吗?”
郑琴脸上并无波澜,只极轻微地颔首,传回的意念冷静如初:“是的。原本的历史中,李峻峰、吴豪他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资源、信息、力量皆不足,这是我认为————当下最有希望撬动历史轨迹的举动。”
就在这短暂交流的间隙,李峻峰低喝一声:“搞定!”
只见他手指猛地按住一块看似毫无异常的凸起,并非按下,而是以一种奇特手法向左旋转三圈,继而向深处一抵!
轰隆隆—
低沉的巨石摩擦声骤然响起,整个信道剧烈震颤起来,一侧石壁竟缓缓向内凹陷、旋转,露出一个黑默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尘土簌簌落下,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走!”钟镇野低喝,率先搀扶起最近的伤者。
众人强忍伤痛,鱼贯而入,信道短暂而压抑,很快前方壑然开朗。
竟是那个堆满金山银海、冥器宝物的巨大石室!
之前李峻峰试图用铁链拖走的那口青铜鼎和诸多珍宝,依旧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裹着的铁链和破布上落满了灰。
李峻峰看着那堆东西,咂咂嘴,难得叹了口气:“妈的————要是这回真能摆平所有破事,老子————就少拿几件,当积德了。”
郑琴却已上前几步,站定在宝物堆前一片空地上,目光扫过伤痕累累却眼神锐利的众人。
“没时间休整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听我分配。”
“陵光小队。”她看向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你们走生门”位,向东。会遇到一条被怨气堵塞的主脉节点,想办法破散那些怨气,一定要完全打散。”
“吉运小队。”她的目光转向戚笑、陈勇生、方诗兰、方诗梅:“休门”,向北。你们可能会遭遇大量游荡的低阶邪祟,以牵制、引导为主,将它们引离主干道,记住,一个也不要杀,只要让它们离开。”
“自强小队。”她看向江小刀、玲玲、张叔、徐婶:“伤门”,西南。那里应该有一具被特殊祭炼过的尸骸,是阵法的一个煞气源头,摧毁它。”
“二强小队。”最后看向张二强、小莉、蔷薇:“杜门”,东南。路径最复杂,可能有幻象陷阱,但蔷薇的诅咒能力、张二强的神明信力,应该能够破除。”
她的语速极快,指令清淅冰冷,没有任何解释奇门原理,只给出明确的目标和路径。
“逻辑小队。”她看向自己队里一直沉默跟随的西装男:“你们随自强小队行动,负责策应和补漏。”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迅速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气氛凝重而肃杀。
钟镇野却注意到,郑琴并未走向逻辑小队,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幽暗的宝物堆深处。
“你这是?”钟镇野皱眉问道。
郑琴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过脸,镜片上掠过一丝冷光。
“我需要去一趟内核,稳住怨仙坑的那几个主人”。”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淅:“我要借用他们的力量————先对付死村的人,他们才是目前最大的变量和威胁。”
“对了,李峻峰,你跟我一起来。”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凝。
郑琴似乎知道他的疑虑,接道:“放心吧,钟队长,你们按照我安排的方位全力突破,等你们完成任务————你会很快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