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许久的钟镇野轻声开口,看向李峻峰:“所以,你现在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李峻峰慢慢点了点头,眼中光彩开始绽放,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无尽信息的深邃光芒。
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眼神。
雷骁粗声问:“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李峻峰目光转向他们,瞳孔骤然一震,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们————身体里,怎么会有两个不同的灵魂?”他的视线猛地钉在雷骁脸上,“还有你————你不是老吴?!”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三人脸色瞬间僵住。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看来这家伙真的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
雷骁正要开口辩解,李峻峰眼神又是一震,仿佛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们的灵魂————来自未来?!等等————把你们灵魂拖到这具身体里的,怎么会是与这里同源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究竟是谁、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随着他心绪波动,四周的崩塌骤然加剧!
整个空间疯狂震动,巨大的石块混合着粘稠的黑暗能量从穹顶轰然砸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仿佛末日降临!
钟镇野迅速将昏迷的林盼盼推向汪好怀中,自己则站起身,直面李峻峰。
他的声音在轰鸣的崩塌声中依然清淅:“你应该见识过这里的力量,它甚至能够操纵时间、窥探过去未来。某种意义上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知道一切————”
汪好脸色骤变,似乎想要阻止钟镇野继续说下去,但雷骁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罕见地严肃:“小汪,小钟说得没错,如果李峻峰真的是游戏的开创者,是一切的源头,那么他迟早也要知道这一切的。”
钟镇野的目光紧紧锁定李峻峰,继续说道:“用你自己的力量看一看吧————
然后,你就能知道一切。”
李峻峰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望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那些致命的落石和能量乱流已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一层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无形光晕自李峻峰周身扩散开来,精准地将钟镇野三人、昏迷的林盼盼以及不远处所有失去意识的同伴笼罩在内。
毁灭性的冲击撞在这层光晕上,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无声湮灭,他们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周围是天崩地裂,内部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李峻峰额间那金色的“”字符印越来越亮,流淌出某种超越凡俗的神性光辉,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艰难地适应和探寻着体内这股磅礴的新生力量。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那么短短几十秒,他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苍凉,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仿佛在刹那间看尽了千百年的时光流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人,突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轻声说道:“谢谢————还有,对不起。”
三人皆是一怔。
钟镇野经历了之前通过郑琴视角窥探未来的片段,比两位同伴多了几分明悟,心脏猛地一沉,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干涩地问:“你知道了一切?”
李峻峰缓缓点头,动作沉重。
钟镇野紧跟着追问,目光如炬:“我们三人进入这个游戏、又被分配到一个小队,不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李峻峰的声音带着一种空茫的回响:“但现在,我不能、
也没办法告诉你们真相,一旦出口,会引发严重的历史连锁反应,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的语气已然超脱了人类的范畴,带着一种悲泯的神性,冰冷而遥远。
汪好与雷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可怕的变化,汪好试探着问:“那么,你有什么是能告诉我们的?”
李峻峰带着些许怜悯,看了汪好一眼:“我没什么能告诉你们,相反,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们。”
汪好皱眉:“什么?”
李峻峰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如果————有一个选择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可以马上离开这个游戏,但你们想要完成的愿望却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你们会怎么选?”
三人先是一怔,陷入短暂的沉默。
雷骁却最先嗤笑一声,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一支被压得软塌塌、沾了血的烟,费力地点燃,吸了一口,才哑着嗓子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选离开。我他妈从头到尾都是被骗进来的,我的儿子小龙————原来早就死了,那我还费个什么劲?接受现实、放过自己才对————”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中,目光扫过钟镇野、汪好,又看了看昏迷的林盼盼,咧嘴露出一个惯有的、却有些发苦的笑容:“不过嘛————他们可少不了道爷我。
所以如果可以,我还是会想留下来,大家一起继续同生共死。”
钟镇野叹了口气,唤了声“雷哥”,喉咙却象被堵住,不知该说什么。
汪好同样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赞同:“何必呢?即使你离开了游戏,也还是能帮我们的啊————”
“那哪能一样?”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摇摇头:“你们天天在里面打生打死,我只能在外边干等,听你们回来讲故事?那他妈多没意思啊!”
李峻峰又转向汪好:“你呢?”
汪好抿了抿嘴,眼神锐利而坚定:“我不会放弃的。我的愿望也不止是为了我一个人,如果我失去了汪家的继承权,汪辰一定会对我妈下手,我不能让我妈身处险境————如果只有通关游戏这一条路可以改命,那我就一定要走下去!”
李峻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已经和这个游戏绑定得太深了。”
他轻声说道:“有太多的秘密等着我去揭开,家族的真相、弟弟的下落————
如果离开,这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我或许能过上另一种安稳的人生,但这些未解之谜会变成永远的梦魔缠绕着我,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宁,所以,我一定会留下来。”
听完三人的答案,李峻峰缓缓点头,眼中那神性的光辉似乎黯淡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李峻峰”本人的情绪。
“我明白了。”他说:“接下来,我会去做我应该要做的事。至于你们————
”
他看向雷骁:“你们好好和他道别吧。”
三人一惊!
汪好急问:“什么意思?!”
李峻峰的声音如同吟诵古老的谶言,带着奇异的韵律:“典魂换玉绦,岂因贪饕?寒刃剖心问浊潮。莫道浮名能蚀骨,自有天昭;
焚身赴焰涛,非堕虚嚣,从来歧路在根苗。但守灵台方寸澈,何惧风嚣?”
这,是《怨仙》副本第三阶段,隐藏支线“判心”的词。
李峻峰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知道,所谓判心,判的是谁的心?是————
你们自己的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摊开手掌。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虚空之中,开始悄然浮现出七个模糊的、不断扭曲蠕动的漆黑虚影!
它们仿佛自无尽的负面情绪深渊中爬出,散发出令人心智战栗的、纯粹而强大的极端情绪波动一贪婪、嗔怒、痴妄、傲慢、哀伤、恐惧、欲望!
这七个虚影在李峻峰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力量灌注下,迅速变得凝实,仿佛七尊即将降临的黑暗神只!
李峻峰望着那七个逐渐成型的可怖虚影,继续平静地说道:“你们并非因贪婪或名利踏上这条路,灵魂也历经淬炼,仍保有一份纯净,是你们自己,为自己赢得了这份嘉奖”————”
他的目光落回雷骁身上:“所以,雷骁的诅咒会从根源上被彻底抹去,但相应的因果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走上这条通往游戏的路。你们————也不会认识他。”
嗡——!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汪好下意识猛地抓住了雷骁的骼膊,指尖用力到发白,眼角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雷哥!”
钟镇野也是头皮发麻,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斗起来,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根基正在被硬生生抽离。
雷骁本人抖得更厉害,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尽褪:“所以————等这个副本结束,我们就————就成陌生人了?!!”
“既然是嘉奖,自然要有嘉奖的样子。”
李峻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残酷:“钟镇野,汪好,还有你们的队友林盼盼,你们会记得雷骁”这个人曾经存在过,与你们并肩作战。但除了你们三人,这个游戏————将会彻底抹除他的存在。”
“他,不曾存在于这个游戏里过。”
“这怎么可能!”汪好几乎崩溃地大喊:“如果是这样,有太多历史都会随之改变!他们怎么可能不记得!雷哥怎么可能不存在过!”
李峻峰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神性的微笑:“历史?历史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复杂晦涩,它可以被处理得非常————精细。只不过,这一点不便细说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钟镇野沉声道:“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只能等待你自己去查找答案。”
李峻峰轻声说道:“原本的历史中,是我得到了怨仙计划的遗产,利用怨仙坑、以及死村的一切逐步开启了 游戏,其中细节不便多说,但你、还有雷骁,确实都是受到了死村力量的影响。”
“雷骁的一切可以改变,但你————钟镇野,你的家族与游戏关联太深,在————完成最重要的一环之前,这些过往无法改变,这部分的历史,我会保留。”
“就这样吧,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说着,他朝着那七个已近乎凝成实质、散发着滔天怨毒与混乱气息的黑暗虚影,踏前了一步。
“一会儿,你们带着我离开吧。”
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一个小时后,这里的一切会化为乌有、怨仙计划也会完全失败,离开这里,然后————享受你们最后的时间。”
三人彻底沉默了。
钟镇野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象铁石,眼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惊、痛苦和一种无法接受的茫然。
汪好脸上泪痕未干,抓着雷骁骼膊的手依旧死死攥紧,仿佛一松开他就会立刻消失,她嘴唇微微颤斗,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一种被强行篡改命运的愤怒。
雷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荒诞感。
他看着李峻峰的背影,又看看身旁两个伙伴,最终,狠狠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要带你走?”
李峻峰没有回头,声音轻得象叹息:“我不想这样活着————拥有这种力量,根本不象一个人了————所以,我会把我成为源蛹”后的这段记忆和力量剥离出去,让我继续以李峻峰”的身份活着,而这一切————”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那七个已然凝实、代表了七种极端情绪的黑暗虚影。
“————会交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