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最后关卡了么?
看着那几行渐渐淡去的血字,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走吧。”
钟镇野轻轻吐出两个字,举着灯笼、象往常一样,走在了最前边。
可不知为何,刚刚迈过小巷坍塌的墙体、步入废墟纺织厂范围,钟镇野心头的杀意便忽然开始蠢蠢欲动,手腕上的山鬼花钱也开始发烫!
【警告!警告!警告!】
刚刚消失的血字突然象烟花一般在他眼前炸开,汇聚成浓墨重彩的字样!
【杀意使用过度,您的身体已开始透支,即将造成不可逆伤害!】
【此伤害无法用任何方式修复,请谨慎使用您的能力!】
钟镇野瞳孔收缩!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停住了脚步,伸手拧动眼镜左腿,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
“怎么了?”汪好向前迈步,疑惑地侧头看向他。
“没、没什么。”
钟镇野轻声应着,他咽了口唾沫、随后深深呼吸——看着眼前的血字再次淡去,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头的震撼却如万马奔腾!
这个游戏,还会在意玩家的死活?
还有“不可逆伤害”是什么意思?是杀意使用太多了吗?在身体状况本就不好的情况下,继续激发杀意,会给自己造成巨大伤害?
这种伤害……连无所不能的游戏系统都治不了?
他想起上回在杨厝村,自己在雷骁的恶咒下激发出了极为恐怖的杀意,因此昏倒,之后为了与杨爽死斗、再次爆发——但那一次,系统并无提醒。
是因为,那次得到了无数冤魂的帮助吗?
“喂?你真没事?”
雷骁也走上了前,一手搭在钟镇野肩头:“有事得说啊。”
“真没事,就是有些太累了。”钟镇野抬起头,左右冲两位队友笑笑:“最后一关了,顶一顶,过去就行,走吧。”
说罢,他吸了口气,大步向前。
雷骁与汪好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怎么了?那位钟师傅有事?”唐安凑了上来,低声问道。
雷骁洒脱地笑了笑:“他这两天出力最多,累着了,这会儿硬撑着呢,一会有事咱们尽量顶上,让他多喘喘气。”
只不过,他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向前走去,周围越来越暗。
之前在小巷中就能感受到的恶意,仍然潜伏在四面八方,向他们投来恶毒的凝视,但或许是因为它们“还想玩玩”,这种凝视并未化作实质的伤害,反而带着些许讥诮。
灯笼微光将五人笼罩其中,他们走得很慢,不敢有一丝急躁。
“接下来呢?”
汪好声音很低,象是害怕惊醒什么一样:“这工厂废墟如此大,我们往哪走?”
“那里。”
回答她的,是岑书。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目光便直勾勾地锁定着某个方向,在听见汪好问话后,他终于伸出手、遥遥一指。
几乎是在他伸手的同一时间,灯笼里的火光突然发出噼啪爆响,光芒骤然一亮!
“雨棠,你不喜欢做细纱工是不是?那我安排一下,让你去做验布?那个轻松些。”
岑书的声音,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
随后,他们注意到岑书所指的方向,出现了两个影子。
那俩影子一片漆黑,只能靠着灯笼光芒隐约照见,但仍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的轮廓,女人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男人则是站在她背后、微微躬身。
紧接着,女声响起,语气中带着些许羞涩:“不用了岑管事,做这个工钱多些,我娘病了,要花钱的。”
钟镇野微微眯眼,这个女声他认识,正是此前馥园杂物间里的女声,只不过此时听上去要年轻许多、柔和许多,自然也少了那股子透心刺骨的悲伤。
“都说了,别喊我管事。”
男人直起身子,发出呵呵的笑声:“叫我阿书就好。”
他来到了女人身旁,女人侧过了脸,虽然影子没有面孔,却能感觉到他们在对视着,片刻后,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羞涩中有着一丝窃喜:“阿、阿书。”
岑书看呆了,眼泪再次无声流淌。
这时,灯笼的光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渐渐飘远,消失不见,那两个影子也跟着不见。
岑书立刻急了,大步朝着方才那俩影子所在之处奔去!
“跟上!”
钟镇野不敢大意,提着灯笼便紧紧跟在后边,始终保证岑书身在光晕之中,其他人亦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跟上。
十几步后,岑书停住脚步——可这里只有一架被大火烧成了黑炭骨架的手拉脚踏木织机,方才女人影子“坐”过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椅子,它早已经焦黑,上边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岑书怔怔地伸手抚过那些黑灰,突然抬起头,又猛然看向一个方位!
这次,仍是一样。
朝着他目光所及之处走了几步后,灯笼再次噼啪作响,光芒延伸,照出了新的影子。
“雨棠,累了吧?来,喝汽水。”
男人影子发出愉快爽朗的笑声,将手中的什么递了过去,女人影子接过,同样笑了起来。
“谢谢阿书,不过我还不累,还能再做一会儿,你早点回去吧。”
从两人对话间的语气来看,显然已经熟络不少。
男人影子却是倚在了墙边,悠然道:“我说雨棠,你要不要考虑,来给我当秘书?”
“什么?”女人显然吃了一惊。
“我说啊,给我当秘书。”男人笑道:“你上回不是说吗,你弟要读书,你娘一个人撑着茶摊、眼睛还不好,你想多赚些钱——给我当秘书,我能给你开很多任务钱。”
女人的呼吸声立即变得重了起来:“你是说真的吗?我、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能当、当秘书?”
“我教你识字就行,没多难的。”男人不以为意地摊开双手:“而且有些事,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做——我信得过你。”
“真的吗!”女人原本温软的语气中有了更加浓烈的生气与欢欣:“你真是太好了!”
灯笼光芒渐敛,两人轻快的笑声随之飘散。
毫无疑问,这是曾经属于岑书的记忆。
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与那个名叫雨棠的女孩的记忆。
不知为何,周围的工厂废墟中,那些目不可视的阴影发出了阵阵声声的讥笑。
岑书充耳不闻、迫不及待、继续向前。
他穿过了一片厂房废墟、绕过了厂房中央的空地、踏上了铁皮台阶、路过了一个办公室……
在此过程中,钟镇野他们跟着岑书,一点点看到了当年两人之间的过往片段。
“这个字念雨……你看,这一点一滴,象不像落下的水滴?你名字里的雨,就是这样写的。”
“它的模样真好看!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看!”
“雨棠,它再好看,也没有你好看……”
这是空地一角上的记忆。
“雨棠,你在做什么?”
“噢阿书,我在做灯笼呢,娘最近眼睛更不好了,我想给她做些灯笼挂着,这样她能看清楚些。”
“挺好的,我来帮你啊?”
“好啊,那我教你,要这样……”
不知不觉间,两个影子的头靠在了一起、手也搭在了一处。
这是厂房废墟一角的记忆。
“阿书!你,你在做什么?那些布匹里塞的是、是……”
“嘘!小点声,这就是我让你来当我秘书的原因!我需要有人帮我!而且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明白了吗?”
“你、你是……”
“你别害怕,我们做的都是正确的事,是在帮助无数象你这样生活艰苦的人!你知道民族、民权、民生吗?将来,你娘、你弟弟,还有你,都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这样……阿书,那、那我愿意帮你!”
这是二楼小办公室里的记忆。
“阿书!阿书!”
“雨棠?今天你不是休息吗?怎么来了?”
“那个,我不能帮你啦,我要辞工了……我不在纺织厂里做工啦。”
“这?你怎么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唉呀,是好事!上回有个老爷来我家喝了茶,说我家茶好、特别好,也不知他是做什么的,最近来了好多人,生意可好了!茶摊的生意,比我在厂里做工赚得还多!”
“现在我娘眼睛不好,茶摊又忙起来了、需要人手,我该回去帮忙啦~”
“这、这样吗?那、那咱们做一半的那些灯笼……”
“那个就不需要啦,我都回去了,娘就能轻松啦~!阿书,你,你要记得来找我!”
“当然,我一定,一定会去找你。”
这一段记忆,格外地长。
岑书站在纺织厂后院的侧门处,看着那个女人身影如欢快的喜鹊一般蹦跳着离去、不时回头摆手,看着那个男人身影呆立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下一秒,周围突然腾起无数滔天火光!
在场几人被狠狠吓了一跳,唐安甚至已经拽起汪好的手腕、就要逃跑,但紧接着,便听见钟镇野沉声道:“这火没有任何温度,也闻不见焦糊味,这是幻境。”
几人怔住,唐安有些讪讪地松开了汪好。
汪好瞪了他一眼,目光斜扫,忽然指向众人身后:“看那里!”
几人回过头,却见到了三个人影——与方才模糊漆黑的轮廓不同,这次的人影在火光下清淅可见!
年轻的岑书、雨棠,还有……岑向文。
这一次,雨棠竟是被五花大绑、捆在了椅子上!
她泪流满面、不停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结实的粗麻绳。
年轻的岑书跪倒在岑向文面前,不停地磕着头。
“爹!你放过她,你放过她啊!这一切和她都没有关系!”
他声嘶力竭地恳求道:“是我!都是我啊!”
“胡说!她做你秘书时,帮你运了多少次军火武器,你当为父不知晓!”岑向文愤怒地吼道:“一个低贱的女人,妄图攀我岑家高枝便罢,竟还撺掇你行大逆之事!她不该死谁人该死!”
雨棠用力摇起了头,发出呜呜呜的哭声,眼泪如雨。
“不是的,不是的啊!”年轻的岑书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血红,他颤斗着伸出双手,攥住父亲衣摆:“爹啊!这都是我做的,和她没关系!”
“和她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
岑向文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是我岑家唯一的独苗,你不能有事,总督已经查到纺织厂了,必须,要有人担这个罪名。”
那幻境中的烈火越烧越旺,灯笼旁的岑书身体抖得越来越凶。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年轻的岑书大喊起来,他象个疯子一般在地上摸索,随后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对准了自己颈部,那尖石立即划出一道血痕。
“书儿你!”岑向文一急。
“别过来!”年轻的岑书厉声道:“你放了她!这里的事,我来担!否则我马上死在你面前!”
岑向文狠狠咬着牙,目光却是投向了雨棠——他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女孩,双眼中却是抹不去的怨毒与憎恨。
“书儿,你真是糊涂。”
他低下头,直视着儿子,沉声道:“既然如此,为父便告诉你真相……”
后边的话没能说出,那幻境中的大火轰然倒卷,转瞬之间便将一切淹没。
岑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涌流。
“是我、是因为我!她是因为我而死的!”他用力摇着头,哭声沙哑而凄厉:“是我害死了她!”
不知何时,灯笼在他身下投出的影子又一次化作那女影,轻轻地抱住了他。
雷骁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当初岑兄……发生了这么多事。”唐安也是轻轻一叹。
“有点奇怪。”汪好却低声说着,与钟镇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骁看向他们,疑声道:“哪怪了?”
“如果岑向文要找替死鬼,放火烧了厂房,这可以理解。”钟镇野皱眉道:“可这里有如此多带着恶意的目光,他们……”
“简而言之,似乎死的人太多了。”汪好打断他,飞快道:“岑向文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周围渐渐沉默了下来。
那幻境中的大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周围恢复了寂静与漆黑,只有灯笼的微光在闪铄明灭、只有岑书的哭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中忽然响起了熟悉的阴笑声。
“呵呵呵呵,沉浸在记忆里的美好爱情呐,岑少爷?相爱却不能在一起、门弟之见、食古不化的老父亲,啧啧啧,多么感人肺腑、多么缠绵悱恻~”
阴柔男声的笑,仿佛是从胸膛里挤出来一般,凶狠、阴毒:“可若我告诉你,雨棠……是你亲手杀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