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虚虚实实
林盼盼背靠着冰冷的青铜巨柱,粗糙的纹路着她的脊背,却远不及她心中那份冰冷的混乱来得刺骨。
她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击,咚咚咚,快得象是要挣脱束缚。
石门外,那庞然大物被引开的动静地动山摇一一钟镇野、张二强、程靖和玲玲的呼喝声,白蛇愤怒的嘶鸣和躯体摩擦地面的轰隆声,混杂着石块不断崩落的碎裂声响,构成一首狂暴而危险的交响乐,正迅速向着远处推移。
寂静,如同涨潮般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淹没了这间巨大的石室,只留下满地狼借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腥气。
她的目光穿透这弥漫的微尘,死死锁在石室中央那口庞然巨物一一那口暗金色的、沉默的棺上。
李峻峰不见了。
就在刚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中,他象一滴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棺之后,不见了踪影。
林盼盼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仿佛塞满了藏书楼里那些字迹模糊、蛊惑人心的书页。
汪好姐的话言犹在耳一一“进去装装样子,有机会就出来,找真正的线索。”
可一踏入藏书楼,她就象被无形的蛛网缠住,那些所谓的“极乐仙尊的秘密”、“体系的破绽”散发着致命的甜香,让她和汪好姐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种无限接近真相、即将揭开一切的颤栗感,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沉迷,可现在,当她想从中捞取一点具体的、有用的信息时,却发现手里只剩下一把虚无的水,什么也抓不住。
那种感觉——现在想来,空落得让人心慌。
还有这座山,这个“取代极乐仙尊”的试探。
钟哥的想法似乎奏效了,仙尊确实“害怕”了,用那几乎让人心神失守的朝圣感来阻拦他们。
一颗味道古怪的避瘴丹,就能将那几乎要撕裂意志的崇敬冲动压下去?
这顺利简直象是被人刻意引导,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这所谓的“主墓室”,这感觉,不象突破,更象落入瓮中。
这时,一阵巨响,打断了林盼盼的思绪。
石室外的声响并未停歇,张二强哇呀呀的吼声极具穿透力,玲玲的娇喝则带着一种与她外形不符的暴力感,重物撞击的闷响连绵不绝。
那白蛇庞大的身躯终于完全滑出了石门,只剩下末梢一小截覆盖着白色鳞片的尾巴尖,还在门内的地面上不耐烦地、缓慢地左右甩动,拍起细小的石砾。
就在那尾巴尖又一次抬起,即将完全离开的刹那-
棺模另一侧,一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是李峻峰!
他脸上混杂着紧张、贪婪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眼晴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石室内的情况,确认那致命的尾巴尖即将离开。
随即,他象只发现了猎物的壁虎,动作异常敏捷地手足并用,利用棺上凹凸的纹路和雕刻,三两下就攀上了那巨大棺盖的顶部。
林盼盼心头猛地一揪,几乎停止了呼吸。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从青铜柱后探出身子,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用尽全力厉声喝道:“住手!李峻峰!”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石室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一道灰影自她领口疾射而出一一小蛇与她心意相通,化作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直扑向棺盖上的李峻峰,目标直指他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
李峻峰闻声猛地扭头,看到扑来的小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惶。
但他的反应快得惊人,那惊惶立刻被一种狠厉取代,他嘴巴极快地开合,一连串古怪、嘶哑、
音节扭曲、绝非人类语言所能发出的调子,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韵律!
林盼盼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是这种语言!
在五浊城外,他就是用这种诡异的口诀,短暂地控制住了那条恐怖的白蛇!
石门口那即将完全离去的、粗壮的百色尾巴尖,猛地一僵,随即象是被无形的线缆猛地拉扯骤然充满了狂暴的力量!
它不再是懒洋洋地摆动,而是如同一根巨大的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可怕尖啸,自下而上,猛地抽向半空中的小蛇!
小蛇异常灵动,感受到后方袭来的恶风,双翼急振,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但那一抽之力并未耗尽,蛇尾改变方向,携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朝着柱旁的林盼盼拦腰横扫而来!
阴影瞬间将她笼罩,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林盼盼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躲不开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右臂,拇指上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黄色扳指,骤然爆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一道无形的、略带涟漪的屏障瞬间在她身侧凝聚成形!
轰!!!
粗壮的蛇尾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无形屏障之上!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心脏都为之停跳的巨响爆开!
屏障剧烈地波动起来,表面光芒疯狂闪炼,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尽管屏障勉强挡住了直接冲击,但那蕴含的恐怖力量仍通过屏障狠狠传递过来。
林盼盼只觉得仿佛被一柄巨锤正面击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气血疯狂上涌。
她喉头一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前方的空气和衣襟,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冰冷石地上,又狼狐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石室外,钟镇野等人的怒吼、兵刃破风的锐响、以及白蛇更加狂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显然外面的战斗因内部的变故而变得更加激烈。
而这石室之内,这条怪物的尾巴,竟然还能在操控下,分心二用,发起如此精准而致命的攻击!
林盼盼瘫在冰冷的石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住、揉搓,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只能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石缝里,试图凭借意志力撑起剧痛的身体。
然而,阴影再次降临。
那恐怖的、覆盖着白色鳞片的巨大蛇尾,如同悬于头顶的断头铡刀,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高高扬起,彻底笼罩了她!
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太快了,这一次,她甚至连抬起剧痛手臂的力气都还没来得及凝聚。
躲不开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一道黑影,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骤然从旁侧掠至!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缠绕上她无力垂落的手腕,带来一丝诡异的安抚,紧接着,那双看似脆弱的薄膜翅膀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鼓动,发出急促的“嗡”声,一股远超其体型的、巨大的拖拽力猛地传来!
是小蛇!
是它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试图拯救她!
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如同在溺毙前抛来的绳索。
林盼盼求生的本能被瞬间激发,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借着这股拖拽力,向侧面竭尽全力、
狼狐不堪地猛地一滚!
轰!!!
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那粗壮的蛇尾携着万钧之力,轰然砸落!
碎石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里啪啦地打在远处的青铜柱和墙壁上,她刚才躺卧的位置,坚硬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浅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猛烈的气浪将刚刚滚开的林盼盼又推得翻滚了半圈才停下。
“咳咳咳——”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吸入了大量粉尘,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
冷汗早已浸透她的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与体内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死里逃生!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两只手,死死着她的心脏,林盼盼急促地喘息着,努力平复几乎要炸开的胸腔,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而惊惧地射向棺顶端只见李峻峰不知用了何种诡秘的方法,竟已凭借一人之力,将那看似沉重无比、严丝合缝的暗金色棺盖,推开了一道足以伸进手臂的、约莫三四寸宽的幽深缝隙!
他半个身子都探在缝隙上方,一只手死死扒着棺盖边缘维持平衡,另一只手紧握着一个已然吹亮、正跳跃着微弱橘黄色火苗的火折子。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那怪异、嘶哑、令人头皮发麻的控蛇咒语如同骨之蛆,持续不断地从他喉咙里挤出,在这空旷的石室里低回盘旋。
他眼神狂热而专注,看那架势,分明是打算立刻将手中的火折子投入那棺内部的黑暗中,然后自己也要紧随其后,钻进去!
林盼盼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比直面钟镇野的杀意,还要强烈!
她不知道那个棺材里有什么,但超越常人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让李峻峰进去了后果,将会极其可怕!
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行!
林盼盼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用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声音奋力喊道:“拦住他!快!”
与她心意相通的小蛇根本无需更多指令,闻声而动,再次化作一道决绝的灰色闪电,疾射向棺盖上的李峻峰!
然而,几乎就在林盼盼出声、小蛇扑出的同一瞬间,那悬在半空、受咒语驱使的恐怖蛇尾,仿佛预判了她的行动,再次带着令人室息的恶风,毫不留情地、第三次朝着她所在的局域呼啸着猛砸下来!
攻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或反击的机会!
“混蛋!”
林盼盼低骂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厉色。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第三次了,刚才的翻滚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
只能硬抗!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着近乎麻木的神经,再次艰难地、颤斗着抬起那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剧痛的右臂。
拇指上,那枚黄色扳指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许多,但它依旧忠诚地闪铄起来,一道比之前更加稀薄、涟漪波动得更加剧烈的无形屏障,在她身前勉力凝聚成形!
轰!!!
第三次沉重的撞击,如期而至!
巨响震得整个石室都在喻鸣。
屏障的光芒急剧闪铄,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巨大的力量通过屏障狠狠传递过来,林盼盼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涌上,她强行咽下,但鲜血仍从嘴角溢了出来,她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行了,鞋底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才没有再次被击飞,但持臂的手颤斗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面无形的屏障也发发可危。
林盼盼瘫在地上,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颤斗着伸手摸向腰间的背包,摸索了好几下,才从里面掏出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玻璃瓶。
她用牙齿咬开瓶塞,也顾不得洒出一些,仰头将里面温热的液体一股脑灌了下去。
熟悉的暖流迅速在体内化开,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快速修复着内部的创伤,剧痛随之缓解了不少。
她贪婪地喘了几口气,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棺方向一一只见李峻峰站在棺盖上,一手捂着脖子,发出痛苦的闷哼。
而他的脖颈侧方,两个细小的牙印正迅速变得乌黑!
林盼盼眼睛一亮,小蛇得手了!
周围的皮肤像活物一样诡异地蠕动、凸起,一片片灰暗、坚硬、带着冰冷光泽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冒出、蔓延!
它们向上爬向他的下颌线,向下窜入他的衣领深处,那景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白蛇失去了那种特殊语言的控制,蛇尾不再疯狂进攻、只是无意识地甩动着,只有石室外的战斗声还在继续。
但是,看到李峻峰皮肤生鳞片这一幕,林盼盼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直劈而下,瞬间将她所有的混乱和疑虑都照得雪亮!
鳞片?!
小蛇的毒会让中毒者生出鳞片!
可李峻峰他之前不是吞服了那所谓的“避瘴丹”吗?
那丹药不是解掉了自己的“毒”吗?
当时自己不是利用小蛇噬咬自己、带来的怨气与杀意、对抗着那种“毒”吗?
如果那朝圣感是某种毒瘴引发的幻觉,避瘴丹能解,那现在这实实在在的、由小蛇毒性引发的血肉异变,他那避瘴丹怎么可能解得掉?!
除非除非那石阶上的朝圣感,根本不是什么毒瘴致幻!
他那颗黑乎乎的药丸,也根本不是解什么瘴气的!
这一切从他们踏上这条石阶开始这过于顺利的突破—这所谓的“主墓室”
一个冰冷彻骨、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死死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用手撑地,不顾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强行站了起来。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立刻集中意念,通过那无声的纽带一一默言砂,在心中发出了急迫而惊惶的呼喊:
“钟哥!不对!非常不对!李峻峰被小蛇咬了,现在脖子上在长鳞片!我之前不也是这样吗?
可他那药丸子怎么可能解得了这种毒?!”
“还有极乐仙尊阻拦我们的手段也不对!太简单了!钟哥,这会不会从我们踏上石阶开始,就又是一个幻境?!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切,看到的这一切,还是假的?!”
短暂的、令人室息的沉默,只有石室外激烈的打斗声作为背景音隆隆传来。
几秒后,钟镇野冷静却带着明显急促喘息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背景里还有沉重的撞击声。
“我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
“盼盼,先别想那么多,无论是不是幻境,眼前发生的事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先拦住李峻峰,绝不能让他打开棺材,细节之后我们再说。”
“—明白!”
林盼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可怕的猜测暂时压下。
钟哥说得对,无论真假,都必须阻止李峻峰!那个棺中传递而来的恐怖感觉,绝对不会错!
那是比自己曾经见过的所有怨念、执念都要可怕的情绪·甚至当初花浪岛上的阴龙王在其面前,也不过是蚁一般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再次投向棺顶端。
李峻峰捂着疯狂滋生鳞片、甚至开始渗出黑血的脖颈,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眼神涣散,呼吸艰难,脚步虚浮跟跪,眼看就要从高高的棺盖上栽倒,跌入那被他推开一道幽深缝隙的棺内!
不能让他进去!更不能让他掉进去!谁知道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林盼盼顾不得全身还在叫嚣的疼痛,猛地朝他冲了过去!
石室内,因为外部战斗的激烈牵扯,白蛇留在室内的这部分庞大身躯开始无意识地剧烈扭动,翻滚,粗壮的蛇身疯狂扫过墙壁和穹顶,撞下更多更大的碎石,如同下起了一场石头雨。
林盼盼咬紧牙关,在落石间左闪右避,娇小的身影显得惊险万分,她右手的拇指扳指不时闪铄微光,撑起小范围的无形屏障,精准地弹开砸向她的石块,速度却被严重拖慢。
她心急如焚,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在棺盖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看准一块崩落在棺柠旁的巨大石块,她铆足力气,猛地踏了上去,借力向上一跃!
身体腾空,衣袂飘飞。
她险之又险地落在了巨大棺盖的边缘,脚下猛地一滑,差点直接摔下去。
林盼盼赶紧稳住重心,同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峻峰的手臂,用力将他从棺缝隙的边缘拽了回来,勉强扶住了他即将瘫软的身体。
然而,就在她抓住李峻峰,全力稳住他身形的瞬间一一他那只无力垂落的手终于彻底松开,那支一直在他指间滚动的火折子,因这最后的震动,从他手边滑落,划过一道微弱的、摇曳的火光轨迹,直直地坠入了那棺内部深邃的黑暗中。
林盼盼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扶着意识模糊、脖颈仍在不断异化的李峻峰,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那火折子下落的轨迹,低头向那三四寸宽的黑暗缝隙中望去一一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在下方无边的浓稠黑暗中,顽强地照亮了极小的一片局域。
那光晕晃动,勉强勾勒出某种难以名状的轮廓。
而在那光影交错的最中心,火折子的微光似乎落在了什么湿润的、反射着微弱光亮的表面上。
那表面动了动。
然后,一只眼睛,缓缓地、清淅地转向了上方落下的光线。
一只灵活、湿润、带着某种非人好奇心的眼睛。
它正好奇地——对着缝隙外的林盼盼,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