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率先矮身钻入那狭窄的暗门,一股混合着陈腐泥土和某种矿物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凛。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垂直信道,而是一条倾斜向下、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狭窄石道,石壁开凿得粗糙而急促,毫无外面主墓室的规整气象。
“都跟上,注意脚下。”
他低声嘱咐,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淅。
雷骁、汪好、林盼盼、张二强、小莉和蔷薇依次鱼贯而入。
信道内异常黑暗,几人从背包中掏出老式手电筒,一束束冷白光晕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妈的,这李峻峰属耗子的?这种地方他也能找到?”张二强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骂咧,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或许不是他找到的。”汪好的声音从前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审视。
她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触模侧壁一道几平被尘土填平的浅刻痕:“看这里,还有这里的凿痕走向——这不是官方修筑的墓道。更象是——古代工匠偷偷留下的后手’。”
“工匠的后手?”雷骁在她身后问道,语气疑惑。
“恩。”汪好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解释:“古代大规模陵墓工程,尤其是帝王级别,为防止陵墓位置和内部结构泄露,工匠、役夫往往在工程结束后会被殉葬或处死。一些技艺高超、心思缜密的工匠头领,为了给自己或同伴留一线生机,会在修建过程中,利用职务之便,在极其隐蔽处偷偷开凿这种逃生密道。”
“它们通常避开主结构和已知的机关陷阱,路线迂回隐蔽,入口往往伪装得极好,或设在常人绝不会注意的特旯。”
她用手光束扫过一处上方有轻微渗水痕迹的接缝:“这些密道一般不会记录在任何图纸上,全靠师徒口耳相传,或者留下极隐晦的标记,看这石料的成色和风化程度,这密道存在的年头,恐怕比外面那极乐宫主体结构还要古老得多。”
雷骁更奇怪了:“就算有这种密道,李峻峰一个外来摸金校尉,他怎么知道的?而且这极乐宫不是个宗教场所吗?主墓室咱们刚刚也去过了,那极乐仙尊都被我们宰了,留密道也不是留这里啊?工匠要跑也该从更外围挖吧?”
一直沉默前行的钟镇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说明,我们现在才真正接近内核。
之前的地方,包括那座极丽堂皇的极乐宫,很可能都只是这个庞大地下体系的外围或者——伪装,毕竟,主墓室里摆着祭祀铜柱,本就挺奇怪的。”
他将自己与白蛇记忆交缠时看到的场景说出,几人都有些惊讶。
“确实——不合理。”
汪好沉吟道:“在主墓室中摆那样的摆设、做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合理,而且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极乐仙尊也只是个傀儡,这就说得过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末尾的蔷薇忽然幽幽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滴冰水落入油锅,让所有人都是一顿。
“还记得你们进入副本的那个山洞吗?”
几人脚步下意识放慢,纷纷侧耳。
“什么意思?”雷骁追问。
蔷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那山洞里,有极其强烈的怨气与诅咒气息。我们这一路走来,无论是五浊城,还是极乐宫,甚至刚才那主墓室,那种浓度的怨咒都再未出现过,但在这里——又开始了。”
众人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感知四周。
经她一提,似乎空气中那冰冷的土腥味里,确实重新掺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宁的阴晦感。
“这——这是什么意思?”雷骁的声音带上了紧张。
蔷薇却再次闭上了嘴,仿佛从未开过口。
张二强在一旁打了个圆场,话痨属性再次激活:“哎呀,雷哥,蔷薇姐要是知道肯定就说了,她不说那指定是还不知道或者不能说。咱别瞎猜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赶紧往前走才是正理!这破地方窄得我喘气都费劲!”
一行人于是不再多言,怀着更深的疑虑,继续沿着狭窄徒峭的密道向下深入,只是雷晓费劲给家画了点金光咒符,以此护身。
信道时而笔直,时而曲折,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显然开凿得极为仓促和隐秘。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空气流动,带着更复杂的陈旧气味,信道也开始变得略微宽敝了些。
终于,他们走出了狭窄的密道,踏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方形的石室,面积不大,更象一个中转的耳室,然而室内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石室两侧靠着墙壁,摆放着数排简陋的木架和石台,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种物品c
钟镇野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些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是几个青花瓷瓶,釉色和纹样与副本《陶瓷》里那些诡异瓷人如出一辙;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红纸灯笼,正是《灯》中的灯笼;一叠用丝线捆扎的线装古籍,封皮上用一种扭曲的、令人头晕的“隐歧文本”写着书名——
“这——””
汪好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物品,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又是这些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把我们前几个副本经历的关键物品—全摆到这里来了?”
这时,小莉也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惊讶,歪着头看着那些木架:“你们——看见了什么?”
林盼盼下意识地回答道:“就是这些瓷瓶、灯笼,还有那些怪书啊”
张二强和小莉对视一眼,目光中瞬间充满了惊愕。
“瓷瓶?灯笼?”张二强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猛地伸手指向最近的一个瓷瓶:“可我看见的是这个!一个咧嘴笑的木雕小人!这他妈是我第一个副本里,那个追着我们跑了三条街的邪门玩意儿!”
小莉咬了咬牙,脸色发白地指着另一处:“我看见的是一把裂开的青铜剑,还有一个贴着符录的旧梳妆盒,一把缠着头发的梳,这些都是我经历过的—”
几人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蔷薇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已经中了某种极其高明的诅咒。”
她目光平静扫过在场几人凝缩的瞳孔,幽幽道:“甚至可能——我们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共同’景象,都是根据我们各自最深层的记忆和恐惧精心编织调试过的。只不过直到这里,诅咒的力量更强,或者伪装出现了裂痕,才让我们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钟镇野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至少五浊城中的瓷人,还有那条白蛇,你们都是亲眼所见!那绝非幻觉!”
蔷薇微微颔首:“但或许,那是因为你们陵光小队,才是这个以“锢怨铜照’为内核开启的副本的真正“内核’。你们所见的共同’基础,可能创建在你们的经历之上,而我们——只是被卷入了这个以你们为主角的故事’里。“”
汪好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很有可能!那铜镜诡异莫测,它能将我们拉入这个副本,自然也可能将它的某种特质复盖整个副本空间!“
林盼盼小声问,声音带着颤斗:“那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张大哥和小莉姐也会看到自己经历过的——”
汪好摇头,脸色无比凝重:“这很难判断,也许就象蔷薇姐说的,这里诅咒的力量更强,或者伪装出现了裂痕。“
“恩。
蔷薇淡淡道:“此地诅咒的原理、这铜镜的力量层次都远超我们理解,即便是我也无法理解。我们保持这个疑问,但暂时不要深究,以免心神彻底失守。“
张二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他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按我们老队伍的经验,要是在副本里碰见了一些你熟悉的元素’,然后这些元素还没凑齐——那特么接下来的路上,它们九成九会变成真的跳出来!所以——你们陵光小队经历过的副本,还有什么要命的东西没在这个副本里出现?”
钟镇野、林盼盼、雷骁、汪好四人闻言,脸色同时一变,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悸。
接着,钟镇野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无尽轮回。”
张二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卧了个大槽?!不能够吧!那个副本不是——
那我们还玩个屁啊!”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无尽轮回本,那副本根本不是用来给人通关的,而是在无限循环的绝望中查找缈茫生机的恐怖世界。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不是,现在猜测无益。我们只能走步看步,提高万分警剔。”
怀着更加沉重和不安的心情,几人离开这个诡异的陈列室,继续向前。
墓道开始变得规整宽阔,两侧甚至出现了一个个类似房间的洞窟。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个洞窟口,向里望去。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那洞窟被布置得象一个温馨的居室,有石床、石桌、甚至还有简陋的橱柜和织机。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场景中,或坐或卧或站立着数具尸体。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头颅位置都保存得异常完好,皮肤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红润,脸上凝固着极度幸福、满足的笑容,仿佛正沉浸在无比美好的梦境中。
但自脖颈以下,却完全是另一幅地狱图景一衣物下的身躯早已彻底化为森森白骨,没有一丝血肉残留,干净得象是被什么的东西精心舔舐啃噬过一般!
这些保持着生前活动姿态的尸骨,就被如此诡异地摆放在这居室的各个角落,男女老少皆有。
“这———这——”
雷骁看到这一幕,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变调:“之前李峻峰——李峻峰在五浊城跟我说过!他说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尸体!脸上笑着,身子却成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