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城,内城观星台。
夜深人静,星河璀灿。
赵砚海独自立于高台之上,一袭青衫,周身并无灵力波动,仿佛与这漫天星斗、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并无剑。
但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夜风至此悄然平息,尘埃悬浮不动,连星光似乎都更加清淅地聚焦于此。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稳固、仿佛亘古不移的“意”,正在缓缓蕴酿、凝聚。
“星衍剑诀第三式——定极……”
赵砚海心中默念,神识沉入丹田,与那静静悬浮的星陨碑沟通。
“碑灵前辈,这‘定极’一式,晚辈参悟数月,始终觉得隔了一层,难以真正抓住其神髓。”
星陨碑微微一亮,苍老平和的声音在他识海响起。
“前两式‘点芒’、‘织光’,皆是动中求变,以星辉之迅疾、变化克敌。而这第三式‘定极’,其要旨,在于‘静’,在于‘定’。”
碑灵缓缓道。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定极’一式,便是要你感悟北辰星意,将自身剑意、神识、乃至一方空间,凝定如北辰,沉静不移。此式并非用于攻杀,而是镇敌心魄,定其神魂,乱其阵脚。以静制动,以定破乱。”
“晚辈明白其理。”赵砚海沉吟,“但如何将‘动’的剑意,转化为‘静’的‘定’?剑出无悔,讲究的便是一往无前的气势。这‘定’之一字,似乎与剑道锋锐本性相悖?”
“非是相悖,乃是升华。”碑灵道,“锋芒毕露,是剑之初境。藏锋于鞘,是剑之中境。而‘定极’所求,乃是剑意与天地某种恒定规则的共鸣,是‘势’的凝聚与运用。你无需去想如何让剑‘不动’,而要去想,如何让你的‘意’,如同北辰,高悬中天,亘古不移。敌人一切变化、攻击,在这份‘不移’之前,皆如流萤扑火,自乱阵脚。”
赵砚海若有所思,抬头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北极星光芒恒定,群星环绕旋转,唯其不动,是为天枢,为极点。
不动,并非无力。
而是因为其“位”已定,其“势”已成,足以镇压周天,统御星辰。
“我明白了。”赵砚海眼中星辉渐亮,“不是让剑不动,而是让‘剑意’化为‘北辰之势’。敌人所面对的,并非一柄静止的剑,而是一片因我之意而‘凝定’的领域,一方被我意志锁定的‘极点’。”
“悟性不错。”碑灵声音带着一丝赞许,“然知易行难。凝练此等剑意,需对自身剑道、对星辰运转、对空间乃至规则,有极深感悟。”
“你的本命飞剑‘青芒’,经你多年心血与星力温养,如今已达下品灵器,与你心意相通,亦是承载此等剑意的绝佳载体。”
“请前辈指点具体修炼法门。”赵砚海躬敬道。
“法门在传承中已有,你且细观。”碑灵话音落下,星陨碑表面浮现出更加繁复深奥的符文与意境图象,融入赵砚海神识。
“定极”的修炼,并非复杂的招式变化,而是一种独特的灵力、神识、剑意运转与共鸣的法门。
需以自身为内核,将精纯的星力与剑意融合,按照特定轨迹运转,并非外放伤敌,而是在身周构筑一个无形的、稳固的“剑意力场”。
此力场并非防御光罩,而是意志的延伸,是规则的雏形。踏入此力场者,心神会不由自主受到“北辰”剑意的压迫与牵引,仿佛面对亘古星空,自身渺小如尘埃,从而心生畏惧,动作迟滞,破绽自现。
同时,此力场亦能极大稳固施术者自身心神,抵抗外界幻术、音攻、威压等精神层面的侵扰。
修炼至大成,甚至可短暂“定”住一方小天地的灵气流动,干扰对手法术施展。
“原来如此……”赵砚海闭目消化着庞大的信息,心中渐渐明晰。
他心念一动。
“锵——”
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天。
一道青色流光自他丹田处飞出,悬浮于身前。
正是本命飞剑——青芒。
如今的青芒剑,长约三尺三寸,通体呈现深邃内敛的青色,剑身之上,不再是简单的符文,而是天然形成了无数细密繁复的星辰纹路,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镌刻其中。剑柄处,一点星核般的湛蓝光芒缓缓流转,散发出纯净而浩瀚的星辰之力。
下品灵器!
不仅锋锐无匹,飞行绝迹,更与赵砚海心神相连,如臂使指。能极大增幅赵砚海的星辰类术法威力,尤其适合施展《星衍剑诀》。
“老伙计,”赵砚海轻抚剑身,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亲昵与雀跃的剑意,“陪我试试这新的一式。”
青芒剑轻轻震颤,发出愉悦的嗡鸣,仿佛在回应。
赵砚海神色一肃,手握剑柄。
他并未挥剑,而是缓缓将青芒剑竖于身前,剑尖指天,剑柄驻地。
“心与剑合,意与星通……”
默运“定极”心法。
丹田内,精纯的星力缓缓流出,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同时融入他参悟“北辰”意境凝聚出的那一丝沉静、不移的剑意。
星力与剑意交融,不再追求极致的爆发与速度,而是变得厚重、凝实、绵长。
这股特殊的力量,并非注入剑身发出,而是以他自身为中心,以手中青芒剑为媒介,缓缓向四周扩散、弥漫。
起初,并无异象。
只有赵砚海身周的空间,那股“凝定”的感觉越发明显。
但很快,异变陡生!
“嗡——”
青芒剑身之上,那些星辰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星辉。
星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恒定、古老、威严的气息。
以赵砚海和青芒剑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光线似乎发生了微微的扭曲。并非黑暗,而是一切都仿佛“慢”了下来,尘埃的飘落、远处传来的细微虫鸣,都变得清淅可闻,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滞涩感。
赵砚海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存在的礁石,立于时光长河之中,任凭浪潮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心神无限拔高,仿佛与天上北辰创建了某种玄妙的联系,丝丝缕缕恒定苍茫的星力垂落,加持己身。
“这便是‘定极’的雏形……剑意力场?”
赵砚海细细体悟。
他能感觉到,这个初步形成的力场还很脆弱,范围也小,恐怕只能稍微影响一下炼气期修士的心神,对筑基期效果微乎其微。
而且,维持这力场,对心神的消耗极大,对星力与剑意的融合掌控要求也极高。他此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维持其不散。
“不对……”
赵砚海眉头微皱。
“这力场只是‘形’,缺了‘神’。北辰的‘定’,在于其位格,在于其统领周天的‘大势’。我的剑意,还不够‘高’,不够‘远’。”
他试图将自身剑意,想象成那高悬中天、统御星辰的北辰。
但那种俯瞰星空、亘古不移的浩瀚意境,又岂是轻易能够仿真?
“噗——”
心神一个恍惚,刚刚凝聚的力场瞬间溃散。
青芒剑上的星辉也黯淡下去。
赵砚海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感到神识传来一阵疲惫。
第一次尝试,失败。
但他眼中并无气馁,反而光芒更盛。
“果然艰难。但方向没错。”
他回想刚才的感受,调整呼吸,再次尝试。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
“剑意非是仿真,而是共鸣……我心如北辰,剑意自生……”
“不刻意追求‘定’,而应展现‘定’……”
一次,两次,三次……
力场时而能勉强成形,时而在凝聚过程中就悄然溃散。
每一次失败,赵砚海都仔细体悟,查找问题所在。
是剑意不够纯粹?是星力运转有偏差?是心神未能完全沉入那“北辰”意境?还是对“静”与“动”的平衡把握不足?
时间在一次次尝试中悄然流逝。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赵砚海不知失败了多少次,脸色愈发苍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神识消耗巨大。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他的眼神,愈发沉静,深处仿佛有星光沉淀。
又一次。
星力流转,剑意升腾。
青芒星辉再现。
这一次,力场展开的瞬间,赵砚海没有刻意去“控制”它,而是将心神彻底放空,融入那“北辰悬天,万古不移”的古老意境之中。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在修炼剑诀,忘记了身处的观星台,忘记了疲惫。
他只是“看”着那片心中的星空,“感受”着那恒定星辰的存在。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以他为中心,那朦胧的力场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力场不再显得刻意和脆弱,而是多了一份自然而然的“韵味”。仿佛他站在那里,那片空间本就该是如此“凝定”。
力场的范围,悄然扩大到了五丈。
虽然依旧无法对同阶修士产生实质性影响,但那股沉静、威严、亘古的意味,却比之前清淅了不止一筹。
青芒剑静静竖立,剑身上的星辉稳定流转,与天上渐隐的星辰,与赵砚海沉静的心神,隐隐呼应。
“成功了……”
赵砚海心中划过一丝明悟,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破坏了这得来不易的状态。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细细体悟其中每一分变化,感受着剑意力场与周围环境的微弱交互。
直到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洒落观星台。
“呼——”
赵砚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功。
青芒剑轻吟一声,化作流光没入丹田。
周身那奇特的“凝定”力场随之消散。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神识几乎枯竭,但精神却有种异常的满足与通透。
“定极一式,总算……入门了。”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距离小成、大成乃至圆满,还有无尽路途。虽然如今的“定极”力场,实战中恐怕作用有限。
但这一步的跨出,意义非凡。
这不仅意味着《星衍剑诀》的修炼迈入新阶段,更代表他对剑道的理解,对星辰之力的运用,踏入了一个更深奥的层次。
“以静制动,以定破乱……”
赵砚海望向北方天空,北辰星在晨曦中已然黯淡,但其位不移。
“铁刑……碧波阁……”
他低声自语,眼中沉静的星辉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寒芒。
“希望你们,不要逼我太快用出这‘定’之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