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屋内,油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掌柜验看过赵砚海递过来的二十块下品灵石,每一块都仔细摩挲,确认无误后,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连那两撇鼠须都似乎翘了起来。
“赵道友果然是信人!”他利索地将灵石扫入柜台下的一个特制木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随即,他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陈旧木柜深处,取出一只扁平的、颜色暗沉的木匣。木匣表面光滑,却布满了细密的划痕,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
李掌柜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铜扣。匣内衬着褪色的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卷颜色泛黄、边缘有些毛糙的皮纸;另一件则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色玉简。
“道友,这便是‘云雾岛’的全部凭据了。”李掌柜的神色难得地郑重起来,他先拿起那卷皮纸,缓缓展开。
皮纸质地坚韧,上面用某种不易褪色的墨汁绘制着并不算精细的海图,线条粗犷,主要标注了从“黑岩港”出发,通往“云雾岛”的大致航线,以及航线附近几个显著的海上标识物,如“卧牛礁”、“三叉戟暗流”等。
海图一角,盖着一个清淅的朱红色印章,印文是“碧波阁勘合”,像征着这份海图得到了那片海域管理势力的官方认可,尽管这认可可能微乎其微。
“此乃航行海图,虽简略,但足以指引道友抵达云雾岛。”李掌柜将海图轻轻推近赵砚海。
接着,他拿起那块青色玉简。“此乃地契玉简,亦是云雾岛的阵法内核凭证。”他示意赵砚海将神识沉入其中。
赵砚海依言照做,神识触碰玉简的瞬间,一股信息流入脑海:首先是云雾岛的大致地形轮廓,岛屿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中部有丘陵,南部有一小片疑似可开垦的平地;其次是一段关于岛屿所有权转移的契约文本,明确了原主人(已坐化)及其后代放弃权利,现由赵砚海继承;最后,是一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阵法波动感应,指向岛屿上那座已然残破的防护阵法内核。
只要炼化这玉简,便能初步掌控那残阵,算是拥有了这座岛屿法理上和实际上的主人身份。
信息简单,却代表着一个全新的开始,或者说,一个最终的归宿。
“手续便是如此了。”李掌柜合上木匣,将海图和地契玉简一并推到赵砚海面前,“钱货两清,云雾岛自此便归赵道友所有。预祝道友……海外安居,一切顺遂。”
他的祝福听起来颇为真诚,或许在这位见惯了散修起落的掌柜眼中,能寻得一处安身之所,安稳度日,已是最好的结局。
赵砚海伸出双手,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皮纸和温润的玉简时,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斗了一下。这轻轻的两样东西,却重若千钧,它们不仅耗尽了他百年的积蓄,更承载着他彻底转向的未来。
他郑重地将海图卷好,将玉简贴身收起,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凭证,而是一颗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种。
“多谢李掌柜。”赵砚海拱手一礼,声音低沉而平稳。
离开万事屋,坊市已是日上三竿,喧嚣依旧。但这一次,赵砚海穿行其中,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不再感到格格不入,也不再因周遭的繁华或他人的目光而心生波澜。他象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熟悉的店铺、摊贩和行色匆匆的修士,这一切,很快都将与他无关。
他没有耽搁,径直回到那住了数十年的洞府。洞府内依旧阴冷空旷,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困守愁城的失败者。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能带走的物品少得可怜:几件旧衣,那个他最终没舍得卖掉的旧蒲团,还有一两瓶没卖的疗伤药。一些最基础的生存工具(火镰、水囊、绳索等),还有那仅剩的四块下品灵石。
他将这些物品仔细打包,放入布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石床角落,那本伴随他多年、页面早已泛黄卷边的《基础炼气诀》上。尤豫片刻,他还是将其收入怀中。这并非为了继续修行,更象是一种对过往岁月的纪念。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百年孤独、挣扎与失败的洞府,石壁冰冷,空气沉寂。他没有丝毫留恋,毅然转身,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最终回响。
下一步,是前往位于坊市三十里外的“黑岩港”。那是距离此地最近、拥有通往万星海航线的小型港口。赵砚海施展并不高明的御风术,身形在崎岖的山路间起落,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
一个多时辰后,咸腥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黑岩港出现在眼前,它依着一个天然海湾而建,规模不大,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
有凡俗渔民的小舢板,也有几艘看起来能进行近海航行的、加持了简易阵法的低阶灵木船。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些皮肤黝黑、气息剽悍的船员和商人,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水和海水的味道。
赵砚海按照海图指示,找到了港口一角一家专营海外航线的小船行。船行的管事是个独眼的老者,裸露的骼膊上满是海风侵蚀的痕迹和狰狞的伤疤,修为在炼气中期。
他接过赵砚海递上的海图,瞥了一眼“云雾岛”的名字,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一下赵砚海。
“去云雾岛?那可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道友确定?”老船主嗓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确定。”赵砚海语气平淡。
老船主不再多问,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三块下品灵石,只送到岛附近海域,不保证登陆。十天后,有一艘货船顺路会经过那片海域,你可以搭个便船。船上包一顿饭,饮水自备。”
三块下品灵石!赵砚海心中苦笑,他全身只剩下一块。他沉默了一下,摸着布袋中最后的四块灵石。
“我身上灵石不多,可否便宜一些?”他满脸苦涩的说道。
“不行。没钱就走开。”老船主接过话茬,淡漠的撇了他一眼。
最终他还是从布袋里摸出了三块灵石递给老船主。
“成交!十日后清晨,码头‘海鸥号’,过期不候。”他利落地将灵石收起,扔给赵砚海一个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编号。
接过木牌,赵砚海真正变得穷困潦倒了。除了怀中的海图、地契玉简和那个装着几件旧物的布袋,他已身无长物。
他离开船行,在港口附近寻了处僻静的礁石滩坐下。眼前是浩瀚无垠的万星海,碧波万顷,望不到边际。海风呼啸,卷起浪花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未来如同这片大海,广阔却充满了未知。云雾岛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景象?贫瘠、荒凉、孤寂……或许还有难以预料的危险。
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对于“归属”的期盼。他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浮萍,即便那根须即将扎入的,是一片贫瘠的海岛。
决意离陆,购置荒岛。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赵砚海闭上眼,感受着带着咸味的海风拂过面颊,心中默念:
“此后,海外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