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黄河畔,平皋大营。
高顺屹立在河岸高地,如同磐石,面无表情地眺望着对岸黎阳方向。
他刚刚接到了来自邯郸的零星情报。
吕布被围,形势危急。
“将军,我们是否驰援邯郸?”副将曹性急切地问道。
高顺缓缓摇头,声音沉稳如铁:“不。如今袁绍倾力围攻主公,其后方必然空虚。”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麾下将领:“传令!陷阵营为先锋,白波军、河内军依次跟进,搜集所有船只,立即渡河!目标——黎阳!”
“可是将军,我们没有收到主公的明确将令————”有人迟疑。
高顺的目光骤然锐利,:“留我等驻守此地,正是温侯用意所在!他要的,不是我们去邯郸帮他守城,而是插穿袁绍的心脏!
渡河!”
邯郸城内,虽然外有大军围困,内乏粮草,但吕布的眼神中已不见丝毫慌乱。
他手持《吕氏春秋》,站在临时将军府的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冀州广袤的平原。
眼中燃烧着光焰。
那是野心家审视自己未来疆域的目光。
“冀州,天下之重鼎也。”
吕布对身旁的李儒、张辽说道,“并州苦寒,地广人稀,纵有铁骑,却无支撑霸业的根基。
而这冀州,土地肥沃,河网纵横,人口绸密,钱粮丰足,更有良马可充军备。欲取天下,必先据此为霸业之基!”
李儒和张辽,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卷《吕氏春秋》上。
那不仅仅是一本书。
那是太后的馈赠,是期许,是警示,更是一个无比强烈的政治信号。
李儒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吕不韦编篡此书,乃是为大秦一统天下奠定思想根基。
太后赐下此书,恐怕不仅仅是提醒吕布勿做吕不韦,更是暗示他当为吕不韦,成为那个能为新朝奠定秩序的人!
这意味着,雒阳的那位太后,其野心恐怕早已超出了垂帘听政————
张辽同样心潮起伏。
他跟随吕布最久,深知吕布以往最重军旅,何曾如此郑重地将一卷书简与军事地图并列?
吕布所思所虑,恐怕已远远超出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是在规划一个王国,构思一个秩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明悟。
眼前的吕布,不再仅仅是那个勇冠三军的骠骑将军了。
他的身份,正在从一个强大的军事领袖,向着一个潜在的开辟新朝之主悄然蜕变。
“文远。”吕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即日起,我表奏你为赵国相,总揽赵国军政,抚慰百姓,整肃防务,征募训练新兵!”
这是一个极具像征意义的任命。
赵国是吕布在冀州打下的第一块坚实基石。
将此重任交给沉稳忠勇、能力全面的张辽,既是酬功,更是为未来统治冀州树立一个样板。
“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
张辽慨然领命。
就在吕布悄然布局未来之时,城外袁绍大营来了两个信使。
“报—一!主公!大事不好!高顺引大军自河内渡河,猛攻黎阳,黎阳守将高览告急,请求支持!”
“报——!主公!紧急军情!公孙瓒猛攻南皮,南皮城危在旦夕!”
这两个消息,如同两道九天惊雷,在袁绍耳边炸响!
“什么?!”袁绍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南皮!那是他的起家之地,是他的根基所在!
渤海郡的豪族、他摩下许多文臣武将的家眷、乃至他袁氏的部分亲族和积累了多年的财富,都在南皮!
南皮若失,等于被刨了祖坟,军心立刻就要崩溃!
黎阳!
那是黄河沿岸最重要的渡口和军事要塞,是河内郡进入魏郡、直抵邺城的咽喉门户!
黎阳若失,吕布的援军和粮草便可源源不断自此涌入,邺城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一瞬间,袁绍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围攻邯郸,本是想速战速决,捏死吕布这只孤军。
万万没想到,吕布的触角竟然如此之长,高顺和公孙瓒如同两把铁钳,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狠狠扼向了他的咽喉!
邯郸城下的吕布,瞬间从“瓮中之鳖”变成了牵制他主力的“诱饵”!
“完了————全完了————”袁绍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先前的复仇怒火被冰冷的恐惧彻底浇灭。
袁绍做出了痛苦的决定。
“撤————撤军!”袁绍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全军拔营,撤向————”
他伸出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斗,竟不知该指向何方。
黎阳?邺城?还是南皮?
这三个地方,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同时烫在他的心上。
“主公!”谋士郭图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当务之急是稳定中枢!应立刻回师邺城!邺城乃我冀州根本,只要邺城不失,则法统不坠,人心不乱!黎阳、
南皮之围,可徐徐图之!”
“荒谬!”一旁的沮授立刻反驳,“黎阳乃黄河锁钥,河内门户!若黎阳有失,吕布之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邺城城下!届时,邺城再坚,亦成孤城!授以为,当集中全力,先救黎阳,将高顺赶回黄河对岸,稳住西线,再论其他!”
“那南皮呢?!”一声带着哭腔的质问响起,“夫人、公子们皆在城中!渤海诸公的家眷亦在!若南皮城破,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何等凶残————届时,我军心————崩矣!”
“黎阳乃咽喉!”
“邺城乃根本!”
“南皮乃家室!”
帐内顿时吵成一团,各方将领谋士各执一词,皆有其理。
袁绍头疼欲裂。
每一个选择都似乎通向绝路,每一个放弃都意味着无法承受的损失。
他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城池关隘,而是南皮府邸中,幼子袁尚那聪慧的笑容,以及妻妾们惊恐的面容。
“传令!前军变后军,以张郃所部为先锋,文丑旧部断后————全军,即刻东向,急行军,回援南皮!”
他选择了情感,选择了维系军心最后的纽带,也选择了去面对他最凶恶的敌人公孙瓒。
“那————黎阳和邺城?”有将领迟疑地问道。
“令黎阳守将死守待援!告诉审配,邺城,就交给他了!”袁绍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随即象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倒在胡床上。
他知道这是一个冒险,一个巨大的冒险。
他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吕布,将通往心脏的咽喉要道交给了命运。
但此刻,他别选择。
城头之上,吕布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袁绍大军,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笑。
“传令全军,打开城门,清理战场,加固城防。”
“文远,赵国,我就交给你了。”
“我们的根,就从这里,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