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城破,刘备率关张及少量亲信突围而出。
他回头望着平原,叹息:“唉,何处才是立足之所?”
关羽道:“兄长,为今之计,唯有东投临淄,与田楷将军合兵,方为上策。”
刘备颔首:“云长所言极是。田楷乃伯圭兄旧部,我等前去,正可助他抵御袁谭,也为伯圭兄守住青州一隅。此乃我等唯一生路!”
于是,刘备一行人转而向东,进入齐国地界,成功与田楷汇合。
邯郸,将军府。
吕布正与李儒、张辽商议军务,一封来自平原的紧急军报被呈送上来。
吕布展开一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酣畅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袁本初,总算做了件让本侯舒心的事!”
堂下李儒与张辽相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吕布将绢书随手递给李儒,脸上犹自带笑。
他与刘备的恩怨,前世纠缠太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辕门射戟的恩情,徐州偷袭的背叛,白门楼下的结局——————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电闪而过。
他收敛笑容,道:“刘备此人,自称汉室宗亲,惯会收买人心,性情宽厚,坚忍不拔,胸藏大志,乃真豪杰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声音冷了下来:“你我在他眼中,恐怕与董卓无异,不过是又一个挟持天子的权奸罢了。”
“此人不除,未来必成大患!我本以为袁绍大军压境,能一鼓作气,攻破平原,将这大耳贼斩草除根————没想到,竟又让他跑了!”
他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脸上满是失望:“袁绍!真是废物!拥兵数万,连一个小小的刘备都抓不住。”
厅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吕布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自嘲。
“罢了————倒也怪不得袁本初。”
“那刘备,滑不溜手,逃命的本事————天下无人能及。”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攻破小沛,将刘备逼入绝境,可结果呢?
还是让他象泥鳅一样从指缝中溜走。
吕布收敛心神。
“文优,文远,”吕布沉声道,“传令下去,严密监视青州动向。
“是!”
吕布抬头望着东南方。
青州。
今年春天黄河会泛滥,沿岸颗粒无收。
青州境内将出现百万流民。
黄巾再起,攻略州县。
公孙和袁绍在青州的争夺也会更加激烈。
但愿黄巾军能带来点惊喜的消息。
与此同时,一骑快马自雒阳而来,带来了太后的手书与加盖了皇帝玉玺的圣旨。
绢帛之上,字迹娟秀而不失风骨,正是何太后亲笔。
吕布逐字逐句看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胸中暖意与豪情交织。
圣旨完全批准了他的所有奏请:
名分既定,吕布、张辽与张燕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一方面,开始着手整编并州骑兵与蒙特内哥罗军,将这支混杂的军队锻造成一体。
另一方面,则按照吕布的意志,在赵国内部展开了对亲善袁氏世家豪族的血腥清算。
府库被查抄,家产田亩被没收,敢于反抗的家丁私兵被当场格杀,顺从者则被充入军中或罚为官奴。
田地,则被分发给那些一无所有的平民与流民。
“温侯万岁!”
“谢温侯赏田!”
底层百姓的欢呼与拥护,响彻赵国乡野。
然而,在这看似得民心的举措之下,是赵国境内一片腥风血雨,无数昔日显赫的家族一夜之间楼塌人散。
哭嚎之声与新得田者的狂喜交织。
这一日,邯郸城外的演武场,烟尘滚滚。
吕布跟赵云正打得难解难分。
往常演武,多是华雄、张辽、成廉、魏越等人一拥而上。
吕布总有一种有力不敢使的束缚感,生怕一个失手便伤了自己兄弟,打得并不尽兴。
但今日与赵云对战,情况截然不同。
赵云气力或许不及华雄,但他一杆龙胆亮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快如闪电,灵若游龙。
点点寒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竟让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平生第一次有了应接不暇之感。
吕布全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赵云却不硬接,身随马走,如风中摆柳,轻巧避开。
即便有实在无法完全躲过的攻击,银枪一搭一引,便能用巧劲将戟上的千钧之力化开数分。
“好!痛快!”
吕布打得兴起,忍不住高声大喝,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将一身武艺施展得淋漓尽致。
两人在场中鏖战,戟影枪芒缭乱,看得场边的华雄等人目眩神驰,纷纷高声喝彩:“妙招!”“好枪法!”
良久,二人兵器再次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铿鸣,随即默契地同时收力,勒马分开。
“哈哈哈!痛快!子龙,今日方知何为棋逢对手!”
吕布大笑着翻身下马,将方天画戟抛给亲兵,上前一把拉住赵云的手臂,“走!陪我去喝几杯!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赵云亦是额头见汗,气息微喘,但眼中同样闪铄着畅快的光芒,欣然应允:“云,敢不从命!”
厅中,酒过三巡。
赵云放下酒爵,神色变得郑重,他尤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温侯,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龙但说无妨。”吕布心情正好,大手一挥。
“温侯在赵国清算亲袁世家,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了?”
赵云语气诚恳,“云以为,大部分世家,不过是顺势而为,墙头之草,并非真心投靠袁氏。
他们从前能忠于袁氏,日后未必不能忠于温侯。
如今这般大肆杀戮,恐会引起整个冀州士族的恐慌与敌视。
日后我军每攻一城,守军与当地豪强必然因恐惧而拼死抵抗,于我大军收取冀州,百害而无一利。
即便得了冀州,若无士族支持,治理起来也将困难重重。”
吕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听着赵云的话,心头想起的,却是前世在徐州的情景。
那时,他何等信任陈圭、陈登父子,待他们如上宾,委以重任,结果呢?
换来的却是无情的背叛与算计,最终将他推上白门楼末路。
血的教训,让他刻骨铭心。
他缓缓摇头,目光冷硬。
“子龙,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这些世家,不值得依靠。他们只看重家族利益,谁强,便亲近谁。一旦我们落入劣势,他们就会毫不尤豫地在背后捅刀子,以求在新主子面前换取功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想到前世,诸候混战十年,雒阳、关中、徐州,所到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民不聊生,易子而食!
杀世家分田地,比起董卓残暴、李傕郭汜凶残无人性、曹操三屠徐州————
老子就是圣人。
吕布眼神冰冷。
“你只看到眼前的杀戮,却不知,唯有以暴制暴,以摧枯拉朽之势,终结这乱世。
才能最大地减少杀戮。
我就是要用雷霆手段,杀尽冥顽不灵的死硬之辈!
冀州总会有新的世家出现,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吕布亲手扶持起来的、忠于我的新贵?”
赵云看着吕布决绝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沉默地低下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认同吕布的魄力和观点,却无法完全认同这条通往霸业之路,铺满累累白骨。
吕布回过头,看着沉默的赵云,看着他俊朗面容上那未曾被世俗完全侵染的刚正与理想,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勇猛、忠诚、善良,几乎完美。
好,当然是极好的。
只是————太过理想化了。
他想要的那个没有人背叛、没有人算计,君臣相得、共同开创的太平天下。
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他要走的路,注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