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金辉刺破长夜，将雁门关染成一片暖橙。城外的黑影在日光下化作汩汩脓水，腥臭的气息随风飘散，而那道立在密林边缘的白衣身影，却如同一道淬了毒的冰棱，牢牢钉在林微的视线里。
“林婉儿！”
林微的声音裹着冰碴子，从齿缝间挤出。她抱着宇文擎瘫软的身体，指尖触到他肩头温热的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玄色的朝服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锁着那副银色面具。
那声音，清脆柔婉，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明明是刻在记忆里的、属于侯府真千金的声线，此刻听来，却字字淬着毒。
密林边的白衣人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怨毒：“姐姐果然好耳力，这么多年了，还能认出婉儿的声音。”
“这么多年？”林微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你到底是谁？”
这话出口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侯府初见时，林婉儿那双看似纯良的杏眼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鸷；被陷害偷窃时，丫鬟反水后，林婉儿眼底的狠戾；宫宴之上，她跳《赤伶》惊艳四座时，林婉儿攥紧的手帕，和那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指甲。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简单的宅斗。这个女人，从回到侯府的那一刻起，就带着滔天的恨意。
“我是谁？”白衣人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
一张清丽绝俗的脸，暴露在晨光之下。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正是京中人人称道的、温婉贤淑的侯府真千金林婉儿。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疯狂。
“我是林婉儿啊。”她轻轻抚摸着面具上的黑色莲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是被你夺走一切的林婉儿。是在蛮荒之地，吃了十年草根树皮，被野狼追着咬，被土匪当成玩物的林婉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你凭什么？凭什么占着我的身份，住着我的院子，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富贵？凭什么连宇文擎那样的男人，都对你死心塌地？！”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
蛮荒之地？十年？
侯府对外宣称，林婉儿幼时走失，被一户农家收养，直到十年后才寻回。可听她这话里的意思，哪里是什么农家收养，分明是九死一生的地狱！
“侯府寻回你的时候，不是说你过得很好吗？”林微咬着牙，声音发颤。
“很好？”林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好得被那户农家当成丫鬟使唤，好得吃不饱穿不暖，好得差点被卖给一个瘸腿的老光棍当媳妇！若不是幽影阁的人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片蛮荒地里了！”
幽影阁！
林微的心头剧震。原来，林婉儿才是幽影阁真正的掌控者！宇文铭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
“是幽影阁阁主救了我，收我为义女，教我武功，给我权力。”林婉儿的目光扫过雁门关头，扫过那些手持火把、面色惶恐却依旧护在林微身后的百姓，眼底的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我蛰伏十年，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为了将你踩在脚下，让你尝尝我受过的苦！”
“夺回你的一切？”林微冷笑一声，抱着宇文擎的手臂收紧，“侯府的锦衣玉食，是你爹娘心甘情愿给我的。宇文擎对我好，是因为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什么侯府千金的身份！林婉儿，你恨错人了！”
“恨错人？”林婉儿的眼神骤然变得怨毒，“若不是你这个冒牌货占着我的位置，我怎么会流落在外十年？我爹娘怎么会对你视如己出？！林微，你和你那卑贱的娘一样，都是鸠占鹊巢的贱人！”
“住口！”林微怒喝出声，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轮不到你这个毒妇来污蔑！”
她的生母，是侯府主母的陪嫁丫鬟，温柔善良，却在生下她后，被主母陷害，扔进了乱葬岗。而她自己，若不是穿越而来，恐怕早就成了林婉儿宅斗的牺牲品。
两世的记忆交织，恨意与怒意交织在胸腔，几乎要将她撕裂。
“污蔑？”林婉儿嗤笑，“我说的是实话！你娘不过是个低贱的丫鬟，你也一样！天生的贱骨头！”
她抬手，指向城头的方向，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林微，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守住雁门关，你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这才只是开始！幽影阁的势力，遍布天下！宇文铭的残部，还在等着我号令！你身边的人，你的将士，你的百姓，都会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微怀中的宇文擎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比如你的心上人，宇文擎。他中了我的‘蚀骨钉’，那钉子上淬了幽影阁的独门奇毒，七日之内，若无解药，便会骨头寸寸碎裂，痛不欲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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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钉！
林微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低头看向宇文擎的伤口，那道被铁链穿透的地方，血肉外翻，隐隐有黑色的丝线，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的嘴唇，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黑。
“解药呢？”林微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她可以不在乎天下，可以不在乎权势，可以不在乎那些明枪暗箭。但她在乎宇文擎。这个男人，从王府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朝堂之上的鼎力相助，再到北境战场上的生死相随，他早已成了她生命里的光。
她不能失去他。
“解药？”林婉儿笑得花枝乱颤，“想要解药？可以啊。跪下求我。”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脚下的土地，眼神轻蔑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林微，你不是很有骨气吗？不是很厉害吗？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姑奶奶’，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半颗解药。”
城头上的百姓哗然。
“这个女人太过分了！”
“陛下，不要跪！”
“她是毒妇！是恶鬼！”
人群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可林婉儿却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微，等着她屈服。
林微抱着宇文擎，指尖微微颤抖。
跪？
她林微，穿越两世，从职场精英到女帝候选人，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可现在，宇文擎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黑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
七日若无解药，他便会骨头寸寸碎裂而死。
蚀骨钉，蚀的是骨，痛的是心。
林微的目光，落在宇文擎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着，似乎在忍受着极致的痛苦，可那双紧闭的眼眸，睫毛却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她想起，在王府的桃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微微，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哪怕是颠覆这天下。”
她想起，在朝堂之上，满朝文武质疑她女子干政时，他挺身而出，剑指群臣：“谁敢动她，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她想起，在北境的烽火里，他替她挡下那致命的一箭，笑着说：“没事，一点小伤。”
这个男人，为她付出了太多。
林微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微下沉。
“陛下！”城头上的百姓发出惊呼，“不能跪啊！”
“陛下，我们跟她拼了！”
“对！拼了！”
林微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呼喊。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宇文擎的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婉儿，我跪。但你要记住，今日之辱，我林微必定百倍奉还！”
她的膝盖，缓缓触到冰冷的城砖。
“噗通”一声，清脆而沉重。
城头上的百姓，瞬间泣不成声。
林婉儿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她满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微，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让她嫉妒得发疯的女人，此刻卑微地跪在自己面前，心中的快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磕三个响头。”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还要叫我姑奶奶。”
林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抱着宇文擎，额头缓缓低下，朝着林婉儿的方向，重重磕下。
“咚！”
一声闷响，额头撞在城砖上，传来一阵剧痛。
“咚！”
“咚！”
三个响头，磕得又快又重。额头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宇文擎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姑奶奶。”林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解药呢？”
林婉儿笑得更欢了，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高高举起：“解药在这里。想要？可以啊。”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先杀了你的百姓！杀了那些护着你的人！我就把解药给你！”
城头上的百姓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微身上，有惶恐，有不安，却没有一丝责备。
林微抬起头，额头上的血糊住了她的视线，可她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她看着林婉儿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面带惶恐，却依旧挺直腰板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是她的子民。是她发誓要守护的人。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他们？
林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她抱着宇文擎，缓缓站起身，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的唇上，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林婉儿，你以为，我真的会任你摆布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林婉儿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林微没有回答。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蜡封好的纸包。那是她之前，为了防备万一，特意研制的解药——针对幽影阁各种奇毒的广谱解毒剂。
她穿越前，曾参与过军方的一项神经毒素研究，对各种毒素的成分了如指掌。幽影阁的蚀骨钉虽毒，却也逃不过化学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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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钉的毒，无非是用了曼陀罗、乌头，再加上一些对紫外线敏感的生物碱。”林微慢条斯理地撕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撒在宇文擎的伤口上，“这种小伎俩，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白色粉末一碰到伤口，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宇文擎脖颈上的黑色丝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退。
“你你怎么会有解药？！”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失声尖叫。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包白色粉末，看着宇文擎脸上的青黑渐渐褪去，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为什么不能有？”林微冷笑，“我林微的本事，岂是你这种井底之蛙能够想象的？”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已经化作脓水的影卫，又落回林婉儿的脸上，声音冰冷如霜：“幽影阁的影卫怕光，你的蚀骨钉能解，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你！”林婉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林微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一支玄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正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正是她的“钱袋子”，富商之子苏瑾。
“微微！我来晚了！”苏瑾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带着一丝焦急，“我带了十万大军，还有足够的粮草和药材！”
十万大军！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回头，看向那支疾驰而来的玄甲骑兵，眼中充满了恐惧。
她知道，她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林微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林婉儿，游戏结束了。”
林婉儿猛地转身，就要往密林里逃。
“想跑？”林微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沈策的仇，宇文擎的伤，还有那些死在影卫手下的将士和百姓的命，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她抬手，指向城下，声音响彻云霄：“放箭！”
城头上的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立刻松开了弓弦。
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朝着林婉儿的背影射去。
“不——！”
林婉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在地上。银色的面具掉落在一旁，黑色的莲纹，被鲜血染得通红。
她倒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头的林微，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微抱着渐渐苏醒的宇文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阳光洒在雁门关的城头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苏瑾的大军，已经冲到了城下。
宇文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林微布满血丝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微微我没事”
林微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赢了。
赢了林婉儿，赢了幽影阁，赢了这场生死之战。
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宇文铭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朝堂之上，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这个“女子干政”的异类。天下未定，战乱未平。
她的帝王之路，还有很长很长。
林微抱着宇文擎，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没关系。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宇文擎还在她身边，只要还有百姓的支持。
她就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那万里江山，尽在掌握的一天。
走到那盛世华章，凤鸣天下的一天。
而那些曾经欺辱过她，伤害过她的人，终将跪伏在她的脚下，仰视她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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