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残雪，在雁回关的街巷里呼啸穿行，将白日里厮杀留下的血腥气，吹得七零八落。
戌时的梆子声，沉沉地敲过了三更。守夜的兵士裹紧了棉甲，握着长枪，在城墙上踱来踱去，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城门内侧的校尉府里，却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跳跃，将窗棂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微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还有些苍白。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太医说那一刀砍得极深，再偏半寸，就要伤到筋骨。她闭着眼睛，指尖却在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帐幔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宇文擎走了进来，他脱下沾着雪沫的铠甲，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醒了？”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温热，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太医说你失血过多，本要让你再睡一会儿，可苏瑾那边，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林微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反而透着一股清明的锐利。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宇文擎连忙伸手扶住她，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厚厚的靠枕。
“让他进来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这种时候，他赶来支援，定是带了不少京城的消息。”
宇文擎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门外扬声吩咐：“请苏公子进来。”
片刻之后，一身白衣的苏瑾掀帘而入。他今日策马奔袭了近百里，脸上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俊朗。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到榻前，将食盒放在几上，笑着开口：“知道你醒了定然要饿，特意让后厨炖了燕窝粥，你尝尝？”
青禾连忙上前，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白瓷碗里，燕窝熬得软烂，点缀着几颗晶莹的莲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微却没有动筷子，只是抬眸看向苏瑾，目光沉沉：“京城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苏瑾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一抹赞叹：“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放下勺子，敛了笑容，语气凝重起来，“宇文铭兵败的消息，怕是已经快传到京城了。不过在那之前，宫里先出了大事——陛下病重，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陛下病重？”林微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敲击的速度快了几分，“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天下的天子，年近五旬，素来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病重到连朝都上不了？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宇文擎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是宇文铭的生母李贵妃的心腹。只怕这病重的消息，是李贵妃故意放出来的。”
“不错。”苏瑾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递到林微面前，“这是我安插在京城的暗线传回来的消息。李贵妃以陛下病重为由，封锁了宫门，不许朝臣探视。京城里的羽林军，有三成已经被她掌控在手中。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趁着宇文铭在外征战的时机，先在京城站稳脚跟，若是宇文铭能得胜归来，她便可以里应外合，助宇文铭登基。”
林微接过密信，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比苏瑾说的还要详细。李贵妃不仅掌控了羽林军，还以陛下的名义，下了几道密旨，调遣了京畿附近的驻军，隐隐有包围京城的架势。
“好一招釜底抽薪。”林微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宇文铭在前线兵败，李贵妃在京城作乱。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被困在雁回关，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京城的事。”
“不止如此。”苏瑾又补充道，“我还查到，林婉儿也在京城。她被你赶出侯府之后，就投靠了李贵妃。如今，她成了李贵妃面前的红人，帮着李贵妃出谋划策，收拢朝臣的心。”
“林婉儿？”林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真是冤家路窄。当初在侯府，她没能斗过我，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找个靠山。只可惜，她找错了人。”
宇文擎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微微，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很不利。李贵妃封锁了宫门，朝臣们人心惶惶。若是我们不能尽快赶回京城，等宇文铭带着残部回去，与李贵妃汇合，到时候，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林微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雁回关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守城的兵士伤亡过半，急需休整。而宇文铭虽然兵败，却还有几万残部，若是他们贸然离开雁回关，宇文铭杀个回马枪，雁回关就会失守。
可若是不回京城，李贵妃和林婉儿在京城兴风作浪，陛下被软禁，朝臣被胁迫。等宇文铭回去之后，他们就会拥立宇文铭登基，到时候，她和宇文擎，就会变成乱臣贼子，被天下人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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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两难。
这是一个死局。
青禾端着燕窝粥，站在一旁，看着林微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大人，要不我们先派人去京城，联络那些忠于陛下的老臣？让他们在京城暗中行事，牵制李贵妃的势力？”
“没用的。”林微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李贵妃既然敢封锁宫门，就定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些老臣，要么被她收买，要么被她软禁，根本联络不上。就算能联络上几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苏瑾也叹了口气：“我试过了。我派去的人，刚到京城城门，就被羽林军抓了起来，至今生死未卜。李贵妃现在，已经是铁桶一块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是鬼哭狼嚎。
宇文擎看着林微苍白的侧脸，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微微，别想太多。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林微抬起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办法？”她轻声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太过冒险，需要有人，深入虎穴。”
宇文擎和苏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什么办法？”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林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两人，语气笃定：“宇文铭兵败，他的残部，现在定然是军心涣散，惶惶不可终日。李贵妃在京城作乱，却迟迟没有等到宇文铭得胜的消息，心里定然也很焦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派人混入宇文铭的残部，取得宇文铭的信任，然后”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然后，挑拨宇文铭和李贵妃的关系，让他们内讧。”
“内讧？”苏瑾皱起了眉头，“宇文铭和李贵妃是母子，他们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怎么可能内讧？”
“母子又如何？”林微冷笑一声，“在权力面前，亲情一文不值。宇文铭这个人，心胸狭隘，刚愎自用。他兵败而归，心里定然充满了怨气。若是我们派人在他面前，说李贵妃在京城，趁着他兵败的时机，想要另立太子，他会怎么想？”
宇文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定然会怀疑李贵妃。李贵妃若是察觉到宇文铭的怀疑，为了自保，也定然会先下手为强。到时候，他们母子反目，自相残杀，我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不错。”林微点了点头，“这就是我的计划。但是，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那个混入宇文铭残部的人。这个人，不仅要胆识过人，还要心思缜密，能言善辩。最重要的是，他要对我们绝对忠诚。”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个任务，太过凶险。混入宇文铭的残部，无异于羊入虎口。一旦被发现，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苏瑾看着林微，突然笑了笑：“这个任务，我去。”
“不行！”林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是苏家的独子，苏家的基业，还需要你继承。你不能去冒这个险。”
“微微，你听我说。”苏瑾收起笑容，语气郑重，“论胆识，我不输任何人。论心思，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而且，我在宇文铭的身边，没有任何熟人，不容易被认出来。最关键的是，我是商人，商人重利，我可以借着投靠宇文铭的名义，给他带去粮草和钱财，取得他的信任。”
宇文擎也开口道：“苏瑾说得有道理。他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会派我的亲卫，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苏瑾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他看向林微，目光坚定，“微微，你放心。我一定能完成任务。等我在京城搅起风云的时候，就是你们挥师南下，平定叛乱的时候。”
林微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动容。她知道，苏瑾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伸出手，握住苏瑾的手，声音沙哑：“苏瑾，此去凶险，万事小心。若是事不可为，不要勉强自己。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苏瑾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松：“放心吧。我还等着看你登基为帝，开创盛世呢。我可舍不得死。”
窗外的风雪，越发猛烈了。
油灯的灯花，又跳跃了一下。
林微看着苏瑾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她知道，苏瑾这一去，就像是投入黑暗中的一颗石子。这颗石子，能不能在宇文铭和李贵妃之间，激起千层浪，谁也不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这是破局的唯一办法。
宇文擎走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放心吧。苏瑾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林微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但她知道，黎明，终将会到来。
而她的帝王之路，也将会在这场血雨腥风的权谋斗争中，越走越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大人！王爷！不好了！宇文铭的残部，在雁回关十里外的黑风岭，遭遇了一股不明势力的袭击！”
林微和宇文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
不明势力？
黑风岭地势险要，向来是土匪窝。难道是宇文铭的残部，招惹了黑风岭的土匪？
还是说
林微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是意外，还是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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