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寒风撩得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沙盘边缘,像是蛰伏的凶兽,正伺机而动。暁说s 冕废岳独
方才第一局的惨败,让宇文铭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那枚黑色主帅棋子,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仿佛要将棋子捏碎。帐内的文武官员,先前那些附和嘲讽的声音尽数消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这位已然濒临爆发的皇子。
林微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素白狐裘的毛领蹭着下颌,添了几分柔和,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锐利锋芒。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棋子的纹路,目光落在被重新整理好的沙盘上,那里山河错落,关隘纵横,每一寸土地,都牵扯着数十万将士的性命,牵动着中原的气运。
“三皇子,”林微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冽如冰泉,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第一局已了,愿赌服输。如今该换我主攻,你主守了。不知三皇子,可准备好了?”
宇文铭猛地抬头,眸子里翻涌着滔天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怒强行压下,冷笑道:“准备?本皇子何须准备?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局,便真以为自己是运筹帷幄的将帅了?林微,这一局,本皇子定要让你输得哭都找不到地方!”
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将代表守军的黑色棋子一一摆放在沙盘西侧的“雁回谷”一带。雁回谷地势险要,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仅有一条狭窄的谷口可供通行,易守难攻,乃是兵家口中的“绝地”。宇文铭显然是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这一次直接选择了最稳妥的防守之地,意图凭借天险,将林微的攻势死死扼住。
“雁回谷”苏瑾低低念出这三个字,把玩金算盘的动作微微一顿,挑了挑眉,看向林微,“这地方可是块硬骨头,谷口窄,腹地浅,守军只需在谷口架起弓弩,再滚石擂木齐下,任你有千军万马,也难越雷池一步。三皇子这是铁了心,要打一场死守之战啊。”
宇文擎站在林微身侧,目光扫过沙盘上的雁回谷,眉头微蹙。他征战多年,对这片地形再熟悉不过。当年他平定西疆叛乱时,曾在此处吃过亏,若非后来寻到一条隐秘的穿山暗道,恐怕要折损不少兵力。他侧头看向林微,低声道:“雁回谷的防守死角在北侧崖壁,那里有一处藤蔓丛生的陡坡,勉强可以攀爬,但易被守军察觉。
这是属于武将的经验之谈,直白而有效。帐内众人闻言,皆是点头,显然也知晓这个破绽。可宇文铭却得意地嗤笑一声:“王爷倒是好心,可惜,本皇子早已派人守住了北侧崖壁。林微,就算你知道那处破绽,也无济于事!今日这雁回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林微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回应宇文擎的提醒。她知道,宇文铭既然敢选择雁回谷,定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寻常的战术,绝不可能奏效。
她抬手,拿起一枚白色的“先锋”棋子,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直接指向雁回谷的谷口,而是将棋子落在了谷外三十里处的“落凤坡”。
“落凤坡?”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兵部尚书王大人忍不住出声:“林大人,落凤坡离雁回谷尚有三十里之遥,且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你将先锋放在此处,莫非是想”
“想在此处,与本皇子的守军对峙?”宇文铭打断他的话,脸上的嘲讽更甚,“林微,你这是黔驴技穷了吗?平坦之地,骑兵最是占优,莫非你想以卵击石?”
林微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依旧不紧不慢地摆放着棋子。她将三枚“步兵”棋子放在落凤坡的两侧,又将两枚“弩兵”棋子藏于坡后的树林里,最后,才将那枚白色主帅棋子,稳稳落在落凤坡的中央。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可落在众人眼中,却显得匪夷所思。
这哪里是攻城略地的阵势?分明是摆出了一副防守的姿态!
“林大人,你这是”王大人满脸困惑,“你是主攻方,为何不进攻雁回谷,反倒在落凤坡布防?这这不合兵法啊!”
李虎总兵更是忍不住嗤笑:“我当林大人有什么高招,原来竟是个不懂兵法的草包!主攻方不攻反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三皇子,这一局,你赢定了!”
宇文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看着沙盘上林微那副“不伦不类”的阵势,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林微,本皇子倒是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今日这局,你若是能赢,本皇子便将这中军帐的帅印,双手奉上!”
林微抬眸,看向宇文铭,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深意:“三皇子此言,可当真?”
“自然当真!”宇文铭拍着胸脯保证,“本皇子金口玉言,岂有反悔之理?”
“好。”林微点头,声音陡然拔高,“那便请三皇子,下令进攻吧。”
宇文铭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进攻?林微,你怕是被吓傻了吧?你是主攻方,该是你进攻才对!”
“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林微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整个中军帐,“我虽为主攻方,却不必主动进攻。三皇子,你且看看你的雁回谷,再看看你的守军。”
她抬手,指向沙盘上的雁回谷:“雁回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同时,它也是一处绝地。谷内水源稀少,粮草储备有限,若是长期坚守,你的守军,能支撑几日?”
宇文铭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强撑着道:“本皇子早已备好粮草水源,支撑个十天半月,绝无问题!”
“十天半月?”林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三皇子怕是忘了,如今是寒冬腊月。雁回谷内寒风刺骨,夜里温度更是低至零下,你的守军身着薄甲,又能挨过几个夜晚?”
她顿了顿,又指向落凤坡:“我在落凤坡布防,并非要与你对峙,而是要断你的后路。你看,落凤坡两侧,皆是密林,我已派人在此处埋下了柴草,只需一把火,便能阻断谷内外的联系。届时,你的守军,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你敢!”宇文铭厉声喝道,“放火?你就不怕烧了自己?”
“我自然不怕。”林微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布防的位置,与密林隔着百丈距离,火势绝难蔓延。而你的守军,被困在谷内,前有烈火,后无退路,只能坐以待毙。三皇子,这便是我所说的——攻心为上。”
攻心为上!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是啊,兵法的最高境界,从来都不是兵刃相向,而是攻心。
断其粮草,绝其水源,困其于绝地,再以烈火断其后路。届时,守军无需进攻,便会先一步军心涣散,不战自败。
宇文铭的脸色,终于从得意转为慌乱。他死死盯着沙盘,手指颤抖着指向落凤坡:“你你这是耍诈!兵法之中,何曾有过这般战法?”
“兵法,存乎于心。”林微淡淡开口,“前人的兵法,是经验之谈,而非金科玉律。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唯有因地制宜,方能取胜。三皇子,你固守着前人的兵法,不知变通,又怎能不败?”
她的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地禀报:“启禀王爷!启禀三皇子!雁回谷外发现敌军踪迹,他们他们在谷外的密林里,堆积了大量柴草!”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宇文铭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微,眸子里充满了惊恐:“你你竟然早有准备?你什么时候派人去的?”
林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知道,早在三天前,她便让宇文擎暗中派了一支小队,潜入落凤坡附近的密林。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沙盘推演,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它是对战场的预判,是对人心的揣摩,更是对全局的掌控。
“三皇子,”林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你的守军被困雁回谷,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心涣散。你觉得,这一局,你还能赢吗?”
宇文铭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沙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色主帅棋子,又看着林微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这一次,输得比上一局更彻底。
上一局,他输在战术。这一局,他输在人心。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宇文铭粗重的喘息声。
苏瑾晃了晃手里的金算盘,轻笑一声:“三皇子,愿赌服输。这中军帐的帅印,你可是要双手奉上?”
宇文铭猛地抬头,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死死盯着林微,咬牙切齿道:“本皇子不服!这两局,皆是你耍诈!有本事,我们来第三局!第三局,定要分出胜负!”
林微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悯。她知道,宇文铭已经输不起了。粮草调度权,帅印,还有他的野心,都在这第三局里。
她缓缓拿起那枚白色主帅棋子,指尖的温度,透过棋子,传递到掌心。
“好。”林微的声音,平静无波,“第三局,我陪你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帐的文武官员,最后落在宇文铭的脸上,一字一句道:“不过,这第三局的规矩,得由我来定。”
宇文铭一愣:“你想定什么规矩?”
“第三局,我们不沙盘推演。”林微的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我们赌一场——人心。”
赌一场人心?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宇文铭更是眉头紧锁:“赌人心?林微,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林微没有解释,只是抬手指向帐外。
帐外,风雪依旧呼啸。
而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之上,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知道,第三局,才是真正的决战。
这一局,她要赌的,不仅是宇文铭的野心,更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亦可运筹帷幄,亦可决胜千里,亦可——执掌乾坤!
烛火摇曳,映着林微那双坚定的眸子,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耀。
帐内的众人,看着她的身影,忽然间,竟生出了一种错觉——
眼前的这个女子,他日,必当凤鸣天下,权倾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