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微凉,吹得人头脑清醒了几分。宫道上的石板还凝着露水,踩上去湿滑润脚,两侧的宫柳垂下万千丝绦,沾着细碎的水珠,倒添了几分生机。
白洛恒走得不快,龙靴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头的郁气却半点也没消散。
东宫的宫门是虚掩着的,守值的太监见了圣驾,忙不迭地要跪下行礼,白洛恒抬手阻了:“不必声张,太子可醒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辰时便起了,此刻正在前殿读书呢。”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回话。
白洛恒点了点头,抬脚便往里走。
刚进垂花门,就见两道身影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太子白乾与太子妃韩悦。
白乾身着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温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见了白洛恒,忙躬身行礼:“儿臣恭迎父皇。”
身旁的韩悦也屈膝福身,声音温婉柔和:“臣妾恭迎陛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鬓边簪着一支小小的珍珠钗,素雅大方,眉眼间满是恭敬,却又不失从容。
白洛恒看着眼前的儿媳,眼底的冷硬稍稍柔和了些。
韩悦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嫁入东宫一年,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太子体贴入微,对他这个父皇更是孝顺周到,素来是他满意的。
“都起来吧。”
白洛恒伸手扶起白乾,目光扫过韩悦,温声道:“今日起得早,想来是没惊动你们。
“父皇驾临,是东宫的荣幸,何来惊动之说。”
韩悦浅笑盈盈,侧身引路。
“前殿备了热茶,父皇快进去暖暖身子。”
一行人进了前殿,内侍们很快奉上热茶。白洛恒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驱散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殿内的陈设,简洁雅致,处处透着书卷气,倒与白乾的性子很是相配。
只是太静了。
静得少了几分帝王家该有的锐气。
“儿臣听闻父皇近日为东征之事操劳,可要保重龙体。”
白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性子敦厚,虽不擅权谋,却也看得出父皇眉宇间的疲惫。
白洛恒摆了摆手,没多说朝堂上的烦心事,反而转头看向韩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朕来时,路过皇后的御花园,见那几株石榴树和海棠开得正好,便让人折了些花枝,又挖了几株幼苗,想着东宫的院子太过素净,让你们的人种下,也添些生气。”
韩悦闻言,眼中立时泛起欣喜,忙福身谢恩:“谢父皇体恤。臣妾正愁东宫的院子里少些花草点缀,父皇此举,可真是解了臣妾的燃眉之急。”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倒让殿内的气氛活络了几分。
白洛恒看着她这般模样,终是露出了几分笑意:“你有心就好。往后闲暇时,也能带着太子在园子里散散心,别总闷在书房里。”
“儿臣记下了。”白乾连忙应声。
几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无非是东宫的膳食、白乾的功课,韩悦在一旁温婉地附和着,句句都说到了白洛恒的心坎里。可越是这样,白洛恒心底的无奈就越重。
白乾是个好太子,仁厚孝顺,可他太过温和,缺乏决断力,将来若是要撑起这万里江山,怕是还不够。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白洛恒便起身了。
他实在没心思在东宫多待,这满殿的温雅平和,与他心头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
“父皇要走了?”白乾连忙起身相送。
“朕去楚王府看看你二弟。”白洛恒摆了摆手,没让他们多送,只带着贴身内侍,转身出了东宫。
楚王府离东宫不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呼喝声,伴着长矛破空的锐响。白洛恒挑了挑眉,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守门的侍卫见了圣驾,正要行礼,白洛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径直走进了王府的练武场。
只见练武场中央,一个少年正手持一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
少年约莫十三岁的年纪,身着一身劲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正是二皇子白诚。
他手中的长矛银光闪闪,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招式凌厉,虎虎生威,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越舞越勇。
白洛恒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那股子少年人的锐气与血性,看得他心头微微一动。
欣慰。
是真的欣慰。
白诚自幼便与白乾不同,不爱读书,偏偏痴迷于武学兵法。五岁时便缠着侍卫要兵器,八岁时便能把书上的兵法背得滚瓜烂熟,十岁时更是跟着老将们演武,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这般好武的性子,若是生在乱世,定是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
可欣慰之余,更多的却是无奈。
他看着白诚手中的长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征战沙场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他何尝不想让白诚习武?大周需要能打仗的将军,需要能守国门的猛将。可他更想让白诚多读些书,学些治国安邦的道理。
白诚是皇子,不是寻常的武将。将来白乾登基,他便是辅佐君王的亲王,若是只懂兵法不懂朝政,如何能帮衬太子?如何能镇得住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
还记得去年,他特意请了广贤馆的学子来教白诚儒学,想着让他收收性子,多学点文墨。
可那老夫子刚教了三天,就被白诚堵得说不出话来。
“先生,儒道能退敌吗?”
“先生,诗书礼乐能守疆吗?”
“先生,若外敌来犯,是靠笔墨纸砚,还是靠刀枪剑戟?”
“先生你为何总说崇尚武力和改革创新是奇技淫巧,不如儒家之道”
那老夫子被问得哑口无言,拂袖而去。
白洛恒气得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可他跪在祠堂里,嘴里还在念叨着兵法。
“父皇!”
一声清亮的呼喊打断了白洛恒的思绪。白诚收了长矛,额头上满是汗珠,看见廊下的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大步跑了过来,躬身行礼:“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
白洛恒看着他汗湿的额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头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抬手摸了摸白诚的头,声音复杂:“又在练武?”
“回父皇,儿臣今日练的是枪法。”白诚直起身,脸上满是兴奋。
“先生说,这枪法最是适合冲锋陷阵,若是练好了,将来上阵杀敌,定能所向披靡!”
“上阵杀敌”白洛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白诚一脸憧憬的模样,心头一阵刺痛。他何尝不想让白诚上阵杀敌?
可如今,他连一个能领兵的统帅都找不到,又如何敢让一个十三岁的皇子上战场?
“诚儿,”白洛恒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
“朕问你,你当真不愿学儒学吗?”
白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白洛恒严肃的神色,抿了抿唇,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父皇,儿臣不爱那些之乎者也。儿臣的志向,是做像周将军那样的人,领兵出征,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白洛恒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可知,如今朕想东征,却连一个能领兵的统帅都找不到?你可知,那些能征善战的将领,都被困在四方重镇,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