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元年间,官场里的事儿,一半是规矩,一半是人心。同州刺史陆象先,人送外号“陆兖公”,是个出了名的慢性子,待人接物总带着一股子温吞水般的宽厚。
这天,陆象先的家僮跟着他出门办事,半道上撞见了州里的参军。那家僮是个粗人,平日里跟着刺史身边,见惯了大场面,竟没把参军放在眼里,骑着马径直走了过去,连个下马行礼的规矩都没守。
这参军也是个心气高的,当场就黑了脸。他觉得自己被轻慢了,非要揪着这事做文章。不等家僮辩解,参军便喝令手下把人摁住,扬起鞭子就往家僮背上抽,直抽到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衫才罢休。
打完人,参军还觉得不解气,转身就跑到陆象先面前,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刺史大人,您的家奴目无官长,公然犯上,我这是替您教训他。但我冲撞了大人的家仆,实在有罪,还请大人准许我辞官离去。”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把难题扔给了陆象先。若是陆象先护短,说参军打得不对,那就是纵容家奴、藐视同僚;若是陆象先赞参军打得好,那又显得自己没气量,连个家仆都护不住。
围观的人都替陆象先捏了把汗,可陆象先却慢悠悠地捻着胡须,脸上半点怒色都没有。他看着一脸紧绷的参军,淡淡开口:“奴才见了官人不下马,确实该教训。你打他,是按规矩办事,不打他,是念及情面,两种做法都没毛病。至于你嘛,打了人之后,想辞官离去,是你的志气;若是留下来继续当差,也是你的本分,去留全凭你心意。”
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没半点指责,也没半点偏袒。参军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想借着这事拿捏陆象先,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通透豁达,压根不接他的招。自己这番兴师动众,反倒像个跳梁小丑。参军摸不透陆象先的深浅,只得讪讪地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无独有偶,几十年后的代宗朝,朝堂上也出过一桩耐人寻味的事。
当时的权臣鱼朝恩,仗着皇帝的宠信,手握兵权,气焰嚣张得很。他平日里没少排挤同僚,尤其看不惯宰相元载和王缙。
这天,鱼朝恩突发奇想,竟跑到国子监里,高踞在讲堂之上,当众讲解起《易经》来。百官们不敢不来捧场,元载和王缙也位列其中。
鱼朝恩讲的是《鼎卦》。这一卦说的是鼎器烹物,象征着权力的稳固与变革。他借着卦辞,指桑骂槐,把元载和王缙贬得一文不值,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二人德不配位,占着宰相的位置却毫无作为。
满朝文武都听得心惊肉跳,生怕祸水引到自己身上。王缙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发抖,碍于鱼朝恩的权势,却又不敢发作。
唯独元载,自始至终都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鱼朝恩骂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闲事。他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颔首点头,好像对鱼朝恩的言论颇为赞同。
鱼朝恩讲完之后,拂袖而去。走出门外,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亲信感慨道:“王缙被羞辱后发怒,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怕的。可元载那小子,被我这般奚落,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这种深不可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后来的日子里,鱼朝恩处处提防王缙,却偏偏没把元载的“笑”放在心上。他哪里知道,元载的那份从容,不是懦弱,而是藏锋。
陆象先的宽和,化解了一场官场风波;元载的隐忍,藏着一份处世的智慧。生活中,真正的强者从不会被一时的意气裹挟,面对纷争,宽心能容人,藏拙能避祸。与其争一时的口舌之快,不如守一份内心的从容,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方能行稳致远。
大唐德宗朝的朝堂上,从来都不缺风波。宰相窦参权倾朝野,行事张扬,满朝文武大多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唯有与他同列相位的董晋,总是一副温和低调的模样,朝堂议事时,他从不多言,只顺着圣旨应声,旁人都说他是个没主见的“应声宰相”。
有人私下里替董晋抱不平,说他空占着宰相的位置,却把实权都让给了窦参,实在太憋屈。董晋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照旧做自己的事。他心里清楚,窦参锋芒太露,早晚会引火烧身,自己何必去凑那份热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窦参的气焰越发嚣张。他不仅在朝中拉帮结派,还屡屡僭越礼制,连德宗皇帝的话,他都敢阳奉阴违。德宗看在眼里,心里的不满越积越深,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发作。
这天,窦参找到董晋,满脸倨傲地示意他,向皇帝上奏举荐自己的亲信窦申做吏部侍郎。董晋没有推辞,依言进宫面圣。
可他刚把奏请说出口,德宗就沉下脸,冷声问道:“这份奏请,莫不是窦参让你提的?”
董晋素来诚实,见皇帝已经看穿,便老老实实点头承认。德宗见状,顺势追问窦参平日里的过失。董晋也不添油加醋,只把自己亲眼所见的窦参专权跋扈、任人唯亲的件件实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短短十天后,一道圣旨传遍长安:窦参罢相贬谪,即日离京。
窦参倒台后,董晋反倒觉得朝堂之上太过纷扰,接连上表请求辞官。德宗感念他的正直坦荡,没有准他归田,反而改任他为兵部尚书,没过多久,又派他去担任东都留守。
恰逢此时,汴州传来急报——节度使李万荣病重,他的儿子趁机拥兵作乱,把汴州搅得鸡犬不宁。德宗急召董晋,任命他为新任汴州节度使,让他前去平乱。
接了圣旨,董晋没有调兵遣将,只带了十几个判官和随从,轻车简从,就往汴州赶去。
一行人走到郑州时,别说汴州的将士官吏,就连郑州本地的官员,都没一个人前来迎接。随行的人都慌了神,围着董晋劝道:“大人,汴州都虞候邓惟恭,趁着李万荣病重,早就总揽了军中大权。如今您到了这里,他却连个迎接的人都不派,这心思实在难测啊!不如咱们先退一步,看看形势再走。”
董晋却神色坦然,摆了摆手:“我奉皇命出任汴州节度使,理当按旨赴任,哪有半路退缩的道理?”
他带着一行人继续赶路,径直来到汴州城下。邓惟恭听说董晋只带了十几个人来,心里又惊又疑,猜不透这位新任节度使的路数,只得硬着头皮出城迎接。董晋入城后,不疾不徐地处理政务,安抚军心,那些作乱的士兵本就师出无名,见董晋这般从容有度,竟渐渐安定下来,汴州的乱局,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后来董晋病重,临终前任命判官陆长源接管后事。这陆长源却是个行事急躁的人,他早就看不惯汴州军中的散漫风气,一接手就扬言:“文武将吏大多懈怠,若不严格执法,怎能整肃军纪?”他还重用了一个叫孟叔度的人,这孟叔度性情苛刻,又极好声色犬马,常常跑到军营的乐坊里,和歌女们嬉戏打闹,还自称“孟郎”,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
两人的所作所为,惹得汴州军民怨声载道。没过多久,军营里就爆发了兵变,乱兵们冲进府衙,杀了陆长源和孟叔度,甚至将他们的尸体分食。
这桩惨剧,让所有人都想起了董晋的宽厚沉稳,越发佩服他的处世智慧——真正的治理,从来不是靠严苛的律法,而是靠人心的归服。
和董晋一样,大唐朝堂上还有一位以旷达着称的名臣,便是裴度裴晋公。
裴度担任门下侍郎时,曾和同僚路过吏部的选官衙门。看着那些为了一官半职争得面红耳赤的候选官员,他转头对身边的给事中笑道:“咱们这些人,能身居高位,已是侥幸太多。这些人不过是求个一资半级的晋升,实在不值当去计较。人生的际遇,早就注定,何必强求?”
裴度从不信占卜术数,也不痴迷于炼丹服食。他常对人说:“鸡猪鱼蒜,碰上了就吃;生老病死,到了时候就走。”这般通透豁达的胸襟,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更让人佩服的是,有一次裴度在中书省办公,手下人突然慌慌张张地来报,说官印不见了。要知道,官印是朝廷权力的象征,丢了印可是天大的罪过。在场的人都吓得脸色煞白,唯独裴度神色不变。
他不仅没有斥责下人,反而让人摆开宴席,奏起乐曲,和同僚们饮酒作乐。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可裴度却泰然自若。酒过三巡,手下人又来禀报,官印竟失而复得。
事后有人问起缘由,裴度才笑着解释:“想必是哪个小吏偷了官印去私盖文书,若是我大肆追查,他情急之下,定会把官印扔到河里或者烧掉,那官印就真的找不回来了。我装作无事发生,他自然会悄悄把官印送回来。”
一席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越发佩服裴度的沉稳与智慧。
董晋的守拙,是藏锋避祸的处世之道;裴度的旷达,是举重若轻的人生智慧。生活中,不必事事争强好胜,懂得收敛锋芒,才能行稳致远;不必时时斤斤计较,学会豁达以对,方能化解风波。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内心的从容与通透。
大唐贞元年间,襄阳节度使于頔,是个出了名的豪爽人。他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却不摆官架子,待人接物自有一番江湖豪气,在襄阳地界上,口碑向来不错。
这天,于頔的府衙里递进来一封书信,写信的人是金州刺史郑太穆。郑太穆这人,性子高傲得很,就算是给手握重权的于頔写信,也半点没有下属对上司的恭敬,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睥睨自若的劲儿。
信里的话,倒是先把于頔狠狠夸了一通:“阁下就像是南海的大鹏鸟,一飞冲天便能遮蔽日月;又像是支撑天空的擎天柱,轻轻一动就能让山岳崩塌。真是天子的得力爪牙,诸侯的榜样楷模啊!”
这般夸张的吹捧过后,郑太穆话锋一转,直接说起了自己的难处:“我家里有两百多口老小,在长安、洛阳两地忍饥受冻。我这金州是个小地方,俸禄微薄,实在撑不起这么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还望阁下能赐我铜钱一千贯、绢帛一千匹、金银器物一千两、大米一千石,再加上男女奴婢各十人。”
末了,他还不忘加一句漂亮话:“您的恩德就像大树,分给我一片树叶的阴凉,对我来说就是浓密的庇佑;您的慷慨就像四海,赠予我几滴泉水,对我而言就是滋润万物的甘霖。”
府里的幕僚看完这封信,都忍不住咋舌。这郑太穆,口气也太大了,张口就要这么多东西,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在是少见。可于頔看完信,却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是淡淡一笑,对身边人说:“郑刺史需要的东西,按他说的数目,各给一半吧。眼下军中用度紧张,实在没法完全满足他的期望。”
很快,半份物资就送到了金州。郑太穆收到东西,心里又愧又敬,逢人便说于頔的大度。
这事儿传开后,连隐居在匡庐山里的符戴山人都听说了于頔的名声。符戴山人生性淡泊,不想入朝为官,只想在山里安稳度日,无奈囊中羞涩,连买山的钱都凑不齐。他思来想去,派了个三尺高的小童,给于頔送了一封短笺,信里没什么客套话,只说想求一百万钱,用来买山置地,安心隐居。
于頔看了信,二话不说,当即让人把钱送了过去,还额外附赠了不少纸墨笔砚和衣物。符戴山人收到钱物,感激涕零,特意写了一首诗,赞颂于頔的仁厚。
还有一件事,也能看出于頔的胸襟。当时有个叫崔郊的秀才,流寓在汉水之畔。他满腹才情,却家境贫寒,只能寄人篱下。崔郊早年曾与姑母家的婢女相恋,那婢女貌美聪慧,还能歌善舞,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后来姑母家道中落,竟把婢女卖给了于頔。于頔十分宠爱这个婢女,为她置办了不少华服首饰。
崔郊得知消息后,心如刀绞,却又碍于身份悬殊,不敢前去相认。寒食节那天,婢女随于頔的家眷出门踏青,恰巧在城郊的柳树下遇见了崔郊。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只能默默垂泪。崔郊感慨万千,当即写下一首《赠婢》:“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首诗很快就传遍了襄阳城,最后竟传到了于頔的耳朵里。于頔读完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被诗里的深情打动。他立刻让人把崔郊召到府中,笑着对他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么好的诗,你怎么不早点让我知道?”
说完,于頔便让人把那婢女叫来,亲手送到崔郊面前,还附赠了丰厚的嫁妆,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世人都说,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胸襟气度能比得上于頔的,实在寥寥无几。王敦曾把歌女赏赐给军士,杨素曾把妻子送还给前夫,能做到面对财物不贪婪,面对美色不吝啬的人,本就少之又少,于頔却能二者兼备,难怪能被人尊为楷模。
无独有偶,大唐的另一位名臣武元衡,也是个有雅量的人。
武元衡曾镇守西川,有一次大宴宾客,席间觥筹交错,十分热闹。他的部下杨嗣复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劲,非要逼武元衡喝一大杯酒。武元衡不胜酒力,婉言推辞。杨嗣复醉意上头,竟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酒直接泼在了武元衡的脸上。
酒液顺着武元衡的发髻流下,打湿了他的官袍。满座宾客都惊呆了,杨嗣复也瞬间酒醒了大半,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可武元衡却只是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酒渍,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仅没有斥责杨嗣复,还让人继续奏乐,让宴席照常进行下去。直到宴会结束,他才慢慢起身,去后堂更换衣物。
事后,武元衡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杨嗣复感念他的宽厚,从此对他忠心耿耿,再也不敢有半点放肆。
于頔的大度,是不计较一时得失的胸襟;武元衡的雅量,是不纠结片刻难堪的智慧。生活中,真正的强者从不会被物质诱惑迷了心窍,也不会被旁人的过失乱了分寸。懂得取舍,才能收获人心;学会包容,才能行稳致远。一份宽厚的胸怀,既是给别人的退路,也是给自己的坦途。
大唐年间,宰相李绅镇守淮南,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行事雷厉风行,在当地颇有威望。
彼时,有个叫张又新的郎中,刚卸任江南郡守的官职,正准备返回京城。这张又新和李绅之间,素来有些旧怨,具体的过节,还要从早年的官场纷争说起,两人也曾因此闹得很不愉快。
祸不单行的是,张又新乘船行至荆溪时,遇上了狂风暴雨。江面巨浪滔天,船身颠簸摇晃,最终还是没能扛住风浪,翻沉在了江里。这场天灾,让张又新痛失两个儿子,他悲痛欲绝,整个人都垮了大半。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悲伤之余,张又新又想起了自己和李绅的旧怨。如今自己失魂落魄,途经李绅的地界,万一对方记恨前仇,趁机刁难,那自己可真是走投无路了。思来想去,张又新擦干眼泪,提笔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信中坦诚自己的过往得失,也诉说了如今的悲惨境遇,字里行间满是愧疚与无奈,主动向李绅低头谢罪。
书信送到李绅手中,李绅读完后,心中满是恻隐。他本就不是记仇之人,早年的嫌隙,在生死祸福面前,早已不值一提。很快,李绅便给张又新回了信,信中写道:“当年你在端溪时言辞犀利,不肯相让,我也从未真正记恨在心。如今你在荆浦遭遇沉船之祸,痛失爱子,我实在是满心怜悯。”
随后,李绅不仅没有半点怠慢,反而派人将张又新接到府中,以贵客之礼相待,席间谈笑风生,对过往的恩怨绝口不提,仿佛两人从来都是好友。张又新见状,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向李绅道谢。两人举杯痛饮,酣畅淋漓,多年的隔阂,竟在这推杯换盏间烟消云散,重归于好。
后来,李绅时常邀请张又新到府中宴饮,每次都宾主尽欢,不醉不归。
有一回,宴席间来了几位歌妓助兴。张又新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其中一位歌妓身上。这歌妓容貌依旧,眉眼间的神态,竟和二十年前自己在广陵任职时,倾心过的那位酒妓一模一样。
原来,二十年前,张又新还是广陵的一名从事,曾和这位酒妓互生情愫,奈何种种缘由,最终没能走到一起。一别经年,竟在此处重逢。看着眼前的故人,张又新心中百感交集,眼神里满是怅然,眼眶微微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李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借口更衣,暂时离席,给两人留出了片刻的空间。
张又新望着歌妓,心绪翻涌,忍不住伸出手指,蘸着杯中酒液,在案几的玉盘上写下了一首诗:“云雨分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
短短四句诗,道尽了二十年的相思与遗憾。歌妓看着玉盘上的字迹,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自然是懂他的心意的。
没过多久,李绅回到席上,见张又新捧着酒杯,神色郁郁寡欢,便笑着吩咐那位歌妓:“今日难得故人相聚,你且唱一曲,为张郎中助兴。”
歌妓应声起身,朱唇轻启,唱的正是张又新方才题写在玉盘上的那首诗。歌声婉转,满是深情,听得张又新心头一颤,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宴席散后,张又新醉意沉沉地准备离去。李绅叫住他,笑着指了指那位歌妓:“二十年的缘分,不该就此断了。今日我便成人之美,让她随你去吧。”
张又新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李绅深深作揖,眼中满是感激。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对李绅的胸襟赞不绝口。他不仅能放下一己私怨,善待落魄故人,更能体察人心,成全一段二十年的情缘。这般气度,实在难得。
怨仇如浮云,散去方见晴空;宽容似暖阳,照拂可暖人心。人生在世,难免会有磕磕绊绊,揪着过往的恩怨不放,只会困住自己;学会放下与成全,既能温暖他人,也能拓宽自己的前路。一份大度,一份善意,往往能换来意想不到的收获与情谊。
大唐年间的官场,既有针锋相对的较量,也有以德报怨的坦荡,更有危难时刻的坚守。
卢携早年做监察御史的时候,遇上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难堪事。那天,新任御史中丞归仁绍刚到任,就派人传话给卢携,话里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当年你从衈东办案回来,马背上的行囊里,怎么会有四十匹绫罗绸缎?你且从御史台出去,说个明白。”
这话一出,满朝上下都盯着卢携。四十匹绫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若是说不清楚,轻则丢官,重则获罪。卢携心里清楚,这是归仁绍有意拿旧事发难。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怒,只是坦然离开了御史台,随后被调任为洛阳县令。
从京官降到地方县令,旁人都觉得卢携这是栽了大跟头,可他却半点怨言都没有。在洛阳任上,他勤恳理政,体恤百姓,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没过多久,他就因政绩突出,调任郑州刺史,后来又被征召入京,任谏议大夫。
重回京城的卢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他凭着出色的才干,一路擢升为兵部侍郎,最后竟跻身相位。从洛阳县令到当朝宰相,前后不过短短一百天,这样的升迁速度,在大唐官场里算得上是个奇迹。
身居相位后,卢携处理政务之余,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身边的人:“这些日子,怎么没见到归侍郎的身影?”
手下人赶忙回禀:“归侍郎前些日子,因为相公您拜相的事,特意告了假。”
卢携这才明白,归仁绍是心里有愧,怕他记恨当年的旧事,所以刻意避着他。换作旁人,或许会趁机打压,可卢携却不这么想。他非但没有计较过往的过节,反而当即下了一道任命,擢升归仁绍为兵部尚书。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无不叹服。大家都说,卢携身居高位,却能放下私怨,以德报怨,这份胸襟,实在难得。朝堂上下的人心,也因这件事变得格外和睦融洽。
归家人的坦荡与大义,不止归仁绍这一辈,往前数几代,归崇敬更是用行动,把“义”字刻在了骨子里。
归崇敬曾多次升迁,官至膳部郎中。有一年,朝廷派他充当新罗册立使,带着诏书和礼物,渡海去册封新罗国王。
一行人乘船驶入大海深处,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船身在巨浪里剧烈摇晃,没过多久,船底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海水哗哗地往船舱里灌。
满船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撑船的艄公急得满头大汗,慌忙跑到归崇敬面前,递过来一艘小救生艇:“大人,船要沉了!您快上小艇,还能独自脱险!”
这话让慌乱的众人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归崇敬。只要他点头,就能独自逃生,可船上这几十个随行的官员、水手,恐怕就要葬身鱼腹了。
归崇敬却猛地摆摆手,神色凝重又坚定:“船上有几十上百条人命,我怎么能独自逃生?要走,大家一起走;要死,大家一起死!”
说完,他转身就去帮忙舀水,指挥众人加固船身。神奇的是,就在众人齐心协力抢险的时候,原本狂怒的波涛,竟渐渐平息了下来。肆虐的海风也慢慢停了,破损的船虽然摇摇晃晃,却终究没有沉没,最终平安抵达了新罗。
满船的人都感念归崇敬的大义,若不是他不肯独自苟活,恐怕众人早就慌作一团,葬身大海了。
卢携的容人,是放下私怨的胸襟;归崇敬的守义,是危难时刻的担当。人生在世,能容人者,方能得人敬重;能守义者,方能行稳致远。一份宽容,能化解过往的芥蒂;一份坚守,能照亮危难的前路。这两样品质,既是处世的智慧,也是立身的根本。
大唐年间的科举考场,从来都是藏龙卧虎,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默默耕耘,而命运的馈赠,往往更偏爱那些沉得住气的人。
夏侯孜年轻时,和一个姓王的书生一同进京赶考。那王生文采出众,在当时小有名气,身边总围着一群追捧的人,反观夏侯孜,资质平平,没什么名气,两人站在一起,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一年科考,两人双双落第。失意之下,他们结伴去京西的凤翔散心,当地的节度使素来爱才,便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没过几天,节度使的僚属设宴款待两人。酒过三巡,众人兴起,有位从事拿出骰子,笑着打趣道:“两位秀才,我今日掷个骰子为你们祈福。若是明年你们能一同金榜题名,我这骰子便掷出个‘堂印’的好兆头!”
这话本是助兴的玩笑,可王生听了,却瞬间变了脸色。他自觉才高八斗,哪里肯与夏侯孜相提并论,当即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指着夏侯孜,满是不屑地说道:“我就算才学浅薄,也岂能与夏侯孜这种人同年登第?”
说罢,他拂袖而去,半点情面都没留。夏侯孜坐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满是难堪,却也只是默默饮下一杯酒,没说一句反驳的话。
宴席散后,夏侯孜把所有的心思都埋进了书本里。他日夜苦读,焚膏继晷,将那些失意与难堪,都化作了发奋的动力。第二年科考,夏侯孜一举高中,从此踏入仕途。他为人勤勉,处事稳重,靠着实打实的政绩,一路平步青云,最后竟官至宰相,权倾朝野。
而那自负的王生,此后却再也没能考中功名,渐渐湮没在人海里,再也没了音讯。
多年后,夏侯孜出征蒲津。一天,府衙外有人求见,来的是个衣衫朴素的年轻人,自称是王生的儿子。原来王生早已病逝,临终前,他嘱咐儿子,把自己珍藏的十几封书信拿去找夏侯孜。
年轻人捧着书信,忐忑不安地进了府。那些信,都是当年夏侯孜写给王生的,字里行间满是谦逊与真诚,全是两人当年同游的往来痕迹。夏侯孜看着这些泛黄的信笺,往事涌上心头,他非但没有记恨当年王生的羞辱,反而满脸温和地问年轻人:“你今日前来,有什么心愿,尽管说,我一定帮你办到。”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红了眼眶,哽咽着说出了自己的难处。夏侯孜一一应允,随后又召集手下的僚属,当着众人的面,讲起了当年和王生同游的旧事,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对故人的唏嘘。
满座之人听了,无不敬佩夏侯孜的胸襟。
和夏侯孜一样,大唐还有一位身居高位却胸怀宽广的人,便是太师陈敬瑄。
陈敬瑄虽然靠着机缘巧合坐上了高位,却有着常人不及的胸襟气度。他镇守西川的时候,从不多揽权,而是把政务都托付给身边有才干的幕客,把军旅之事交给得力的护戎将军,自己从不多加干涉。平日里,他的生活也十分简单,每天不过是吃一头蒸犬,饮一壶酒,过得自在惬意。
手下人见他这般放权,有人劝他:“大人,大权旁落,恐生事端啊。”陈敬瑄却笑着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信得过他们,便该放手让他们去做。”
也正因如此,西川境内,政务清明,军心稳定,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称颂陈敬瑄的贤明。
人生在世,不必因一时的荣辱得失而骄矜或怨怼。夏侯孜的隐忍,换来的是步步高升的坦途;陈敬瑄的放权,赢来的是一方百姓的安宁。心胸的宽窄,决定了前路的远近,懂得包容他人的过失,学会信任身边的人,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五代十国时期,后梁名将葛周镇守兖州,他为人豁达大度,爱才惜才,手下将士无不对他心悦诚服。
葛周的府里,有个叫甲的厅头,正值壮年,尚未婚配。他生得相貌堂堂,神采飞扬,不仅骑术精湛,箭法更是百步穿杨,胆识和气力远超常人,是葛周身边十分得力的干将。
一日,甲有事向葛周禀报,被召进了厅堂。彼时,葛周的一众姬妾正环侍左右,莺声燕语,好不热闹。其中有一位爱姬,生得国色天香,是葛周最宠爱的人,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他的身边。
甲一进厅堂,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位爱姬,瞬间就被她的容貌吸引住了。他呆呆地望着美人,魂儿都像是被勾走了一般。葛周接连问了他好几件事,甲却只顾着痴痴地盯着爱姬,完全没听见问话,更别说回答了。
葛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当场发怒,只是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便挥手让甲退下了。
甲离开厅堂后,才猛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吓得后背直冒冷汗。没过多久,就有人把他盯着爱姬看的事情告诉了他。甲更是魂飞魄散,一个劲儿地解释自己当时是鬼迷心窍,连葛周吩咐了什么事都记不清了。
接下来的几天,甲整日提心吊胆,坐立难安,生怕葛周降罪于他,甚至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
葛周察觉到甲的惶恐不安,非但没有丝毫责备,反而每次见到他,都和颜悦色,一如既往地对待他。甲心里的石头,这才稍稍放下了些,却也越发感念葛周的宽容。
没过多久,朝廷传来诏令,命葛周率军出征,在黄河边抵御后唐的军队。
两军对垒,一场恶战一触即发。双方接连交锋数日,后唐军队阵型严整,防守严密,任凭后梁将士如何冲锋,都始终纹丝不动。
战事陷入胶着,转眼到了日暮时分,后梁的士兵们早已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一个个面色苍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葛周看着眼前的局面,心急如焚,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只会对己方越发不利。
就在这时,葛周想起了胆识过人的甲。他立刻派人把甲召到帐中,沉声问道:“如今敌军阵型坚固,我军士气不振,你有办法冲破敌军的阵营吗?”
甲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他想起了葛周连日来的宽容之恩,当即抱拳,斩钉截铁地回道:“末将愿往!”
话音刚落,甲便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带着数十名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后唐的阵营猛冲过去。
战场上,甲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左冲右突,锐不可当。他所到之处,后唐士兵纷纷倒地,片刻之间,就斩杀了数十人。后唐军队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后梁的大军见状,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后唐军队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很快就溃不成军,大败而逃。
经此一役,葛周大获全胜,班师回朝。论功行赏时,葛周对着众将士笑道:“这次能大破敌军,甲当居首功!”随后,他不仅重重赏赐了甲,还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将那位被甲注视过的爱姬,许配给了甲。
甲又惊又喜,连忙跪倒在地,对着葛周叩首谢恩,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此事传开后,全军上下无不敬佩葛周的胸襟与气度。从此,将士们更加死心塌地地追随他,葛周的威名,也越发响亮。
宽容是一种无声的力量,它能化解人心的隔阂,也能凝聚最忠诚的力量。葛周不计较下属的失态之过,换来的是战场上的奋勇破敌。待人处世,多一份包容,少一份苛责,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回报,这不仅是处世的智慧,更是成大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