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仁寿年间,科举取士刚在天下推行,进士名额少得可怜,整个隋朝前后考中进士的总共才十人。可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京兆杜家却出了桩震动朝野的新鲜事——杜正玄、杜正藏、杜正伦三兄弟,竟然在同一年里全都以秀才身份擢第,后来又接连考中进士,一家占了全国进士总数的三成。
杜家并非豪门大族,父亲杜徽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却最看重子孙的学业。家里一间简陋的书房,三张书桌并排摆放,从少年时起,三兄弟就伴着油灯朝夕苦读。大哥正玄沉稳踏实,啃起晦涩的经书来从不厌烦;二哥正藏天资聪颖,尤其擅长撰文立论;三弟正伦年纪最小,却最是刻苦,常常读到深夜,油灯烧尽了就借着窗外的月光继续看。
那时科举制度还不完善,备考的典籍难找,三兄弟就分头向亲友借阅,抄录下来后互相传看。遇到难解的问题,三人便围坐在一起争论,有时争到面红耳赤,直到父亲出面点拨才肯罢休。家里条件有限,寒冬腊月没有炭火,他们就搓着冻僵的手取暖;盛夏酷暑蚊虫叮咬,他们就用艾草熏赶,从未中断过学业。
仁寿二年,科举开考的消息传来,三兄弟决定一同赴考。出发前,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凭真才实学应试,莫要投机取巧,咱家的门风不能丢。”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省下盘缠只够买最便宜的干粮,却依然不忘在歇脚时互相抽查功课。
考试当日,考场里高手云集,三兄弟却从容不迫。正玄的策论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正藏的文章立意新颖、文采飞扬;正伦的答卷朴实真挚、切中时弊。主考官阅卷时,接连看到三篇佳作,起初以为是出自不同考生之手,待看到署名时,不禁惊叹不已。
放榜之日,杜家三兄弟同时上榜的消息传遍长安。人们都说这是旷古未有的奇事,有人羡慕杜家的好运,却不知这份“好运”背后,是父子三人多年的坚守与付出。后来,三兄弟都在朝堂上担任要职,为官清廉,政绩卓着,始终牢记父亲的教诲,以学识立身,以品行传世。
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成功,所谓奇迹,不过是日积月累的坚持与同心协力的奔赴。良好的家风如春雨润物,勤奋的汗水似铺路砖石,只要坚守本心、携手奋进,平凡之家也能走出不凡之路。
武德五年,唐朝初建,天下尚未完全安定,科举制度刚刚恢复,无数读书人都渴望通过科考改变命运,陇西李氏的三兄弟便是其中之一。大哥李义琛,二弟李义琰,还有三从弟李上德,三人自幼一同读书,情谊深厚,约定同年赴京应试。
李氏兄弟虽是陇西望族之后,却因战乱辗转定居邺城,家境早已败落,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他们与寡居的从姑相依为命,平日里对从姑孝顺有加,早晚问安、悉心照料,丝毫不敢怠慢。为了筹备赶考的盘缠,他们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件旧物,只带着简单的行囊和一头用来代步的老驴,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
谁知行至潼关时,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连绵不绝,官道被积雪覆盖,寒风刺骨。兄弟三人找遍了附近的旅店,店家见他们衣衫单薄、行囊简陋,都不肯收留。眼看天色渐暗,气温越来越低,三人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蜷缩在破庙的屋檐下避雪。
就在他们近乎绝望的时候,一位路过的咸阳商人看到了他们的窘境。商人衣着朴素,却面色和善,得知他们是赴京赶考的书生,又听闻他们孝顺从姑、勤学苦读的经历后,心生怜悯,说道:“几位公子不必为难,若不嫌弃,就随我到住处暂住几日吧。”
商人将三兄弟带回自己租住的小屋,拿出温暖的衣物让他们换上,又煮了热腾腾的米粥招待他们。接下来的几天,商人与他们同吃同住,得知他们盘缠短缺,还时常接济他们。兄弟三人心中十分感激,私下商量着:“这位恩人如此厚待我们,我们无以为报,不如把那头老驴卖掉,买些酒肉好好答谢他。”
这话恰巧被商人无意中听到了。他知道这头驴是兄弟三人赶路的唯一依靠,怎能让他们因此受困?于是在一个雪霁天晴的清晨,商人悄悄收拾好行李,留下了足够他们路上吃的稻粮,不辞而别。等三兄弟醒来发现时,只剩下一封短信,上面写着:“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愿公子们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兄弟三人感动不已,对着商人离去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带着这份温暖与嘱托继续赶路。或许是好人相助带来的好运,或许是自身的才学过硬,他们三人竟在同年考中进士,一时传为佳话。
后来,李义琛被任命为咸阳县令。到任后的第一件事,他就四处打听那位商人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那位商人。此时的李义琛已是一方父母官,却对着商人行跪拜之礼,感激道:“当年若不是恩公相助,我们兄弟三人恐怕早已冻毙于潼关,今日的功名富贵,全是恩公所赐。”
之后,李义琛待商人如至亲,时常登门探望,百般照料。而李义琰后来官至宰相,辅佐高宗皇帝,李上德也当上了司门郎中,三人始终铭记当年的雪中送炭之恩,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深受世人爱戴。那位咸阳商人也因当年的善举,得到了乡邻的敬重,日子过得平安顺遂。
善良是世间最温暖的底色,不分贫富贵贱;感恩是人生最珍贵的品德,无论境遇如何。举手之劳的善意,或许能照亮他人前行的道路;念念不忘的感恩,终将让善意传递不息,温暖人间。
蜀地射洪的陈子昂,怀揣着满肚子文章闯荡长安,一晃就是十年。可京城人才济济,他既无豪门背景,又不善钻营,任凭笔下文章字字珠玑,也只能在市井间默默无闻,连个赏识他的人都遇不到。
那些年,陈子昂租住在宣阳里的一间小破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读书撰文,案头堆起的文稿足有百轴之多。他也曾试着把文章呈给权贵,可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下人敷衍了事。看着自己的心血得不到认可,陈子昂心里急得上火,却始终没放弃——他坚信自己的文章有价值,只是缺一个让人看见的机会。
这天,东市忽然围得水泄不通,原来是有人在卖一把胡琴,开价竟达百万钱。围观的都是长安城里的豪绅贵族,一个个对着胡琴品头论足,却没一个人能辨出这琴的好坏,更没人舍得花重金购买。陈子昂挤在人群里,看着那把被众人追捧的胡琴,忽然眼前一亮,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他拨开人群,上前对卖琴人说:“这琴我买了,麻烦你随我回家取银子。”话音刚落,围观的人都惊呆了,纷纷围上来追问:“公子买这天价胡琴,莫非是精通此道?”陈子昂笑着点头:“略通一二,若各位有兴趣,明日可来我宣阳里的住处,我备下薄酒,让大家品鉴这胡琴的妙处。”他特意叮嘱,“还望各位多邀些京城有名望的贤才一同前来,也好让这好琴不辜负知音。”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长安,大家都好奇这位肯花百万买琴的书生究竟是何来历。第二天一早,陈子昂的住处挤满了人,足足有一百多位,都是当时文坛名士、朝中官员。陈子昂早已备好丰盛的宴席,珍馐美酒摆满了案几,众人边吃边等,都盼着能一睹天价胡琴的风采。
酒过三巡,陈子昂起身,双手捧着那把胡琴走到众人面前。就在大家屏息凝神准备聆听时,他却突然举起胡琴,狠狠往地上一摔!“咔嚓”一声,名贵的胡琴瞬间碎裂。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子昂高声说道:“我陈子昂自蜀地而来,十年寒窗,着文百轴,满腹经纶却无人知晓!这胡琴不过是贱工所制的玩物,怎能比得上治国安邦的文章?我花钱买它,不过是想借它告诉各位,长安城里还有我这样一个有话想说、有文想献的读书人!”
说完,他让人把案头的百轴文稿抬上来,一一分赠给在场的宾客。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拿起文稿细细品读。只见那些文章立论高远、文笔苍劲,既有对时政的深刻见解,又有对民生的悲悯情怀,在座的人无不拍案叫绝。
一天之内,陈子昂的名字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建安王武攸宜读了他的文章后,更是赞不绝口,当即派人征召他为记室参军。后来,陈子昂又官至右拾遗,他在任上直言敢谏、心系百姓,写下了许多流传千古的名篇,真正实现了以文立身、以笔济世的抱负。
真正的才华从不会被永远埋没,关键在于能否找到合适的契机让它发光。陈子昂的智慧,不在于掷碎一把胡琴,而在于看清了世人的盲从,更坚信自身的价值。与其坐等伯乐,不如主动为自己搭建舞台,当实力足够厚重,再加上一点变通的智慧,终能让梦想照进现实。
盛唐年间,有位名叫窦圆的画师,技艺高超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在京城崇义里的私宅中,特意请工匠砌了几面空墙,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在墙上绘满了山水人物、佛道故事。那些画作笔触细腻、意境深远,尤其是画中人物的眼神,或悲悯、或从容、或向善,看过的人无不心生暖意。
当时朝廷法度森严,常有官员因小事获罪,轻则贬谪,重则身陷囹圄。窦圆性情仁厚,见不得人蒙冤受屈,便悄悄告诉那些处境艰难的官员家属:“若不嫌弃,可带家人来我宅中一观壁画。”众人起初不解,直到有人试过之后才发现,凡是真心欣赏过壁画、心生善念的人,后来大多能得到从轻发落,即便被贬黜,也能去往水土肥沃、民风淳朴的好地方。
原来窦圆的壁画不只是艺术品,更藏着他的一片仁心。他作画时,特意融入了“宽容”“向善”的寓意,那些观画的官员或审案的权贵,在潜移默化中被画作传递的善意打动,处理案件时也多了几分悲悯之心。久而久之,窦圆的私宅成了京城百姓心中的“祈福地”,而那几面壁画,也因救人无数被人们奉为“仁心壁”。后来窦圆去世,这座宅子几经易主,落到了丞相窦易直手中,那些壁画依然保存完好,继续传递着向善的力量。
而这段画壁存仁的佳话,也间接影响了后来的大诗人王维。安史之乱爆发时,王维不幸被叛军俘获,迫于形势,无奈接受了伪官之职。叛乱平定后,朝廷清算附逆官员,王维因曾任伪官,按律当处以重刑。
此时,王维的弟弟王缙正在朝中担任北都副留守,他深知兄长的为人——王维素来淡泊名利,当年接受伪官实属无奈,并非真心归附叛军。为了救兄长一命,王缙毅然上书朝廷,请求用自己的官爵为王维赎罪。他在奏疏中写道:“臣兄维素有贤名,潜心诗画,心怀天下。此次身陷贼营,实属迫不得已,其心仍向大唐。臣愿解去自身官爵,换兄长一条性命,让他能有机会弥补过错,为朝廷效力。”
朝廷感念王缙的兄弟情深,又查证王维在叛军中确有暗中忠于大唐的举动,更想起了当年窦圆画壁存仁的旧事——乱世之中,人心难免有彷徨之时,若能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或许能成就一段佳话。最终,朝廷同意了王缙的请求,免去了王维的死罪,只是将他贬为太子中允。
经历过这场生死劫难,王维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后来他官至尚书右丞,却不再执着于功名富贵,而是在蓝田购置了一处别业,取名“辋川别业”。他在那里寄情山水,潜心研究佛教经典,写下了许多空灵淡泊的诗篇,画出了不少意境悠远的画作。他的作品中,常常能看到窦圆壁画中那种向善向美的意境,字里行间都透着对生命的敬畏、对善意的坚守。
而那座曾有“仁心壁”的窦家旧宅,依然矗立在崇义里,提醒着世人:善良从来都不是无用之物,一句善言、一幅善画、一次善举,都可能在不经意间照亮他人的前路;而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与救赎,更能跨越生死困境,让善意在岁月中代代相传。
世间最珍贵的财富,从来都不是权势与富贵,而是根植于心底的善良与悲悯。窦圆以画传仁,王缙舍官救兄,王维以诗明志,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善”的力量。善意如星火,看似微弱,却能燎原;救赎如暖阳,既能照亮他人,也能温暖自己。只要心中有善、眼底有仁,就能在纷繁世事中走出一条温暖而光明的道路。
唐玄宗天宝年间,权倾朝野的杨国忠府上,整日里车水马龙,前来攀附的官员络绎不绝。他的儿子杨暄,借着父亲的权势,平日里养尊处优,虽说也读了些书,却大多是走马观花,真要论起才学,实在是稀松平常。
这一年,朝廷开科取士,杨暄报名参加了明经科考试。负责主考的,是礼部侍郎达奚珣。达奚珣为人还算正直,阅卷向来一丝不苟,从不肯徇私舞弊。待到评阅杨暄的试卷时,他看着那满纸错漏百出的答案,不禁皱紧了眉头——这等水平,别说名列前茅,就连及格线都够不着,分明该被黜落除名。
可放下笔,达奚珣又犯了难。杨暄的父亲是杨国忠啊,那可是当朝宰相,一手遮天,若是真把他儿子耍下去,自己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说不定还会招来无妄之灾。思来想去,达奚珣左右为难,迟迟不敢敲定最终的榜单。
彼时,皇帝正驾幸华清宫,达奚珣的儿子达奚抚恰好在会昌担任县尉,离华清宫不远。达奚珣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给儿子,让他即刻去杨国忠的私第,把杨暄考试不及格的实情禀报清楚,也好探探这位宰相的口风,再做定夺。
达奚抚不敢耽搁,揣着父亲的信,连夜赶往杨国忠的府邸。赶到时,天刚蒙蒙亮,不过五更时分,可杨国忠的家门口早已是灯火通明,火把排成了长龙,映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前来等候拜见的官员、仆从挤满了街巷,车马仪仗往来穿梭,热闹得如同集市——杨国忠身为宰相,每日入朝都要这般大排场。
恰好此时,杨国忠正披衣出门,准备上马入朝。达奚抚连忙挤开人群,快步上前,在摇曳的烛火下躬身行礼。杨国忠见他是达奚珣的儿子,又瞧他神色匆匆,当即以为是自己的儿子杨暄高中的喜信,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的微笑,语气也带着几分轻快,料定儿子必定稳稳当当在录取名单里。
达奚抚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把父亲的话复述一遍:“奉家父之命前来禀报,相爷的公子杨暄,此次明经科考试未能及格。只是家父畏惧相爷的威严,实在不敢将公子黜落,特地派小的来请示相爷的意思。”
这话一出,杨国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勃然大怒。他猛地后退一步,站在台阶上厉声大呼,声音震得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我的儿子何愁将来不能大富大贵?难道还需要靠着一个科举功名,才能立足吗?你们这些鼠辈,竟敢用区区一个名次来拿捏我!”
吼完这话,杨国忠看都不看达奚抚一眼,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只留下达奚抚愣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回过神来后,达奚抚连滚带爬地赶回华清宫,把杨国忠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父亲。末了,他心有余悸地说道:“杨国忠仗着权势,骄横至极,别人的荣辱祸福,全在他的一念之间。父亲,咱们哪里还敢和他争论是非曲直啊!”
达奚珣听完,长叹一声,满心的无奈。他知道,在强权面前,公道和原则根本不值一提。万般无奈之下,达奚珣只能违心地将杨暄的名字列入了上等榜单,让他顺利登第。
后来,杨暄靠着父亲的势力平步青云,没过多久就官至户部侍郎;而达奚珣也很快从礼部侍郎调任吏部侍郎,看似官运亨通,可每当想起那次科考的事,心中总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憋屈。只是在那个权贵当道的年代,这样的憋屈,又何止他一人呢?
权势或许能逞一时之威,为所欲为,却换不来真正的才学与敬重。靠着门第荫庇得到的虚名浮禄,终究如空中楼阁,经不起岁月的考验。唯有脚踏实地的真才实学,以及坚守本心的公道品格,才是一个人立足于世的根本,任谁也夺不走。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长安城里传出一桩喜事——青年才俊萧颖士一举考中进士。他自幼便展露过人天赋,诗文写得清丽脱俗,年纪轻轻就名满京华,也正因这份才华,他养成了恃才傲物的性子,平日里眼高于顶,觉得天下间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考中进士后,萧颖士更是意气风发,常常独自带着一壶酒,寻一处郊外的山水胜景,悠然自得地酌酒吟诗。这一日,他又来到郊外,找了家路边的客栈歇脚,正自斟自饮、吟诗作赋时,忽然狂风骤起,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紫色衣衫的老人,领着一个小童,匆匆忙忙跑进客栈避雨。老人衣着朴素,神情平和,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间老者。萧颖士抬眼瞥了瞥他们,见二人模样普通,便没放在心上,反而借着几分酒意,言语间对老人颇为轻慢,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陵侮。
老人也不恼,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任凭雨水打湿衣角,默默等着雨停。没过多久,风渐渐平息,雨也停了,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车马声和吆喝声。只见一队侍从簇拥着几辆华车赶到,老人缓缓起身,在小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侍从们前呼后拥,高声吆喝着开路,气派十足。
萧颖士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拉住一个侍从打听。侍从瞥了他一眼,淡淡答道:“这是吏部王尚书丘大人。”萧颖士听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早就听说过王丘的大名,也曾多次登门拜访,想要拜见这位朝中重臣,却始终没能得见一面。没想到,自己竟在这乡间客栈里,如此无礼地对待了这位尚书大人!
第二天一早,萧颖士慌忙写了一封长长的谢罪信,急匆匆赶到王丘的府邸登门谢罪。王丘命人将他带到廊庑下,并没有请他入座,只是面色严肃地斥责他:“我遗憾的是,与你并非亲属,否则定要在厅堂之上,好好教训你一番。”
沉默片刻后,王丘看着满脸羞愧的萧颖士,又缓缓说道:“你身负文学之名,却如此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照此下去,恐怕这辈子的成就,也就止步于这一个进士功名了。”
后来的日子里,萧颖士果然如王丘所言,空有满腹才华,却因傲慢的性子得罪了不少人,始终没能得到重用。他的仕途一路坎坷,最终只做到了扬州功曹这样一个小小的官职,再也没能更进一步。
真正的才华,从来都不是恃才傲物的资本;待人谦和有礼,才是行走世间的通行证。一时的锋芒或许能让人惊艳,可唯有收敛心气、尊重他人,才能让才华真正生根发芽,开出长久的繁花。
唐代京兆府的解试,是读书人踏入仕途的第一道门槛,每年都引得无数才子云集。这一年,长安书生乔彝也揣着满腔才学,赶赴考场应考。
那日已近午时,考场的大门本要关闭,乔彝才匆匆赶来叩门。负责主考的两位试官,此刻正对着几杯小酒,喝得面红耳赤、醉意醺醺。听闻有人来迟,两人眯着醉眼,挥手让人把乔彝带了进来,随手丢给他一个题目——《幽兰赋》。
乔彝接过题目,扫了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他抬眼看向堂上那两个醉态可掬的试官,朗声说道:“两位大人在此相对,却让我写这般柔婉的幽兰之赋,未免不合时宜。还请速速换个题目!”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说,怕是要被斥为狂妄,可两位试官醉意虽浓,却也听闻过乔彝的才名。他们对视一眼,竟也不恼,大笑着应道:“好个直率的书生!那便改作《渥洼马赋》,你可敢写?”渥洼马乃是传说中的千里马,写这题目,最是考验笔力与气魄。
乔彝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色,拱手道:“这个题目,才算得上尽兴!”
他当即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不过片刻工夫,一篇气势磅礴的赋文便已写成。其中有两句警句,更是惊艳四座:“四蹄曳练,翻瀚海之惊澜。一喷生风,下湘山之乱叶。” 寥寥数语,便将千里马奔腾于瀚海山间的雄姿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那匹神骏就跃然纸上。
两位试官酒醒了大半,捧着乔彝的赋文反复品读,越读越是赞叹,当即拍案道:“这般文采,当为解试榜首!”
可这话传到京兆尹的耳中,却摇了摇头。他看着乔彝的答卷,也赞其才华横溢,却又道:“乔彝此人,锋芒太盛,风骨峥嵘,若列为榜首,怕是会惹来不少非议。不如将他列为解副,既不埋没其才,也可稍挫其锐气。”
最终,乔彝以解副的名次,顺利通过了解试。虽未得榜首,可他那篇《渥洼马赋》,却很快传遍了长安,让无数人为之折服。
真正的才华,从不会被陈规俗套所束缚。敢于坚持本心、展露锋芒的人,即便未能站在最耀眼的位置,也能凭借自身的底气,在时光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光彩。
大唐年间,科举取士分诸多科目,其中进士科最为世人追捧,考上进士,便如同穿上了一身光彩夺目的锦袄,前途无量;而学究科则专攻经术,考的是扎实的学问功底,虽不及进士科风光,却如同朴素的纱衣,能让人守住治学的本心。
书生许孟容,自幼便嗜书如命。他不像别的读书人那般,只盯着进士科这条捷径,反而一头扎进经史典籍里,既钻研诗词文章,又深究儒家经义,常常读到废寝忘食。有人劝他:“学究科费力不讨好,你何必在这上面浪费功夫?专心备考进士科,才是正途。”
许孟容却只是一笑:“学问本就没有高低之分,能从中求得真知,便是最大的乐趣。”
这一年,许孟容做出了一个让众人惊讶的决定——他要同时报考进士科与学究科。备考的日子里,他白日研读经义,夜晚苦炼诗文,案头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
放榜之日,长安城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有人先看到进士科的榜单,惊呼道:“快看!许孟容上榜了!” 众人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又有人在学究科的榜单上,找到了许孟容的名字。
一个人,竟然同时考中了进士与学士!消息传开,整个长安都为之轰动。人们赞叹不已,送给了许孟容一个形象的称号——“锦袄子上着莎衣”。意思是说,他既拥有了进士科的光鲜荣耀,又守住了学究科的质朴本真,这般才学与定力,世间少有。
无独有偶,与许孟容同一年,蔡京也做到了双登科,两人一时并称,成为了读书人的楷模。后来许孟容步入仕途,始终保持着踏实治学的初心,为官清正,政绩卓着,深受百姓爱戴。
人生的光彩,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既能追逐到世俗认可的荣光,又能守住内心的本真与踏实,才是最难得的修行。真正的优秀,从来都是内外兼修,不负盛名,亦不负本心。
唐代宗年间,襄州地界文风颇盛,每年的乡荐都是当地读书人踏入仕途的关键一步。这一年,书生李绛正准备赴考,他出身官宦之家,祖上曾做过襄州督部,可到了他这一辈,家道已然中落。李绛虽饱读诗书,胸怀大志,却苦于无人举荐,只能默默备考,盼着能在乡荐中脱颖而出。
彼时,樊泽正担任襄州节度使,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而张正甫则是节度使府中的判官,兼任乡荐的主考官。张正甫素来爱才,平日里便听闻李绛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有心要见一见这位后生。待到乡荐考核之时,张正甫仔细审阅了所有举子的文章,越看越觉得李绛的答卷立意高远、文笔老辣,远超同场众人。
考核结束后,张正甫径直来到樊泽的书房,躬身禀报道:“司空大人,此次乡荐的举子之中,唯有李绛的才学最为出众,其余人皆远不及他。下官斗胆建议,今年的乡荐名额,不如只送李绛一人入京应试,把原本分给众人的车马资费,尽数赠予他,也好让他安心赴考,无后顾之忧。”
樊泽本就敬重张正甫的眼光,听他这般说,当即欣然应允。张正甫见状,又趁热打铁举荐了李绛的弟弟,让他在节度使府中做了同舍郎,也好帮衬着李绛一家的生计。李绛得知此事后,心中对张正甫和樊泽感激涕零,暗暗发誓日后若能得志,定要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不负众望,李绛入京之后,凭借着扎实的才学一路过关斩将,很快便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不出十年,他就官至宰相,权倾朝野,真正实现了年少时的抱负。得志之后,李绛没有忘记当年的恩情,主动提拔樊泽的儿子樊宗易入朝为官。
有人听说樊宗易是靠着李绛的关系才当上的官,便好奇地问李绛:“樊宗易的文章写得如何啊?”李绛闻言,故意打趣道:“那可是盖世无双的好文章!”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长安城里的笑谈。此后,文人们聚在一起讨论文章,总会戏谑地问一句:“莫不是李三相爷口中的‘盖代’好文?”
后来,李绛调任户部侍郎,巧的是,张正甫恰好也在户部担任郎中,成了李绛的下属。一次同僚聚会,众人把酒言欢,气氛正酣。张正甫借着酒劲,笑着向李绛举杯:“侍郎大人,今日难得尽兴,不如唱上一曲,给大伙助助兴?”
李绛闻言,只是摇头轻笑,却始终不肯开口。满座之人见状,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他们都知道,李绛感念张正甫当年的举荐之恩,即便如今身居高位,对这位昔日的伯乐依旧敬重有加。而那场席间的玩笑,也成了官场上一段知恩不忘、惺惺相惜的佳话。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份识才的眼光,一次仗义的举荐,既能成就他人的青云之路,也能为自己赢得真挚的敬重。知恩图报是刻在骨子里的品格,无论身份高低,这份情谊都值得被永远铭记。
大唐年间,有个名叫阎济美的书生,性子沉稳,治学踏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中进士,踏入仕途。他曾得到前朝公卿的赏识,对方许给他一个不错的前程,可阎济美却一口回绝了。他觉得,靠着他人的举荐做官,终究不如自己考来得踏实。就这样,他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接连考了三次,才终于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阎济美的科举之路,走得颇为坎坷。第一次应试,他在刘单侍郎主持的考试中,因杂文写得不够出色,遗憾落第。落第之后,阎济美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刻苦地钻研学问,准备再战。
第二次应试,考场上的气氛格外紧张。当时天寒地冻,时间又紧迫,阎济美握着笔的手冻得发僵,却依旧奋笔疾书。等到交卷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在文中引用典故时,竟把“卫赐”写成了“驷马”。卫赐就是孔子的弟子子贡,这是读书人都该熟记的常识,自己竟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找到阎济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阎公子,你可知自己的文章里犯了大忌?论起道理来,卫赐本就是子贡,可你却把‘卫赐’写成了‘驷马’,只怕这次考试,又要因这个字而担忧了啊。”
阎济美听完,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他反复回想自己写的文章,越想越觉得懊悔,整日里坐立不安,生怕再一次名落孙山。可等到放榜的那一天,他竟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仅榜上有名,还能和状元郎一起去参拜座主。
参拜座主的时候,座主看着一众新科进士,温和地说道:“诸位公子考试那日,天寒地冻,时间仓促,写杂文的时候难免会有疏漏不合章法之处。如今这些试卷要送往西京呈给宰相过目,还请各位回去买些好纸,重新誊抄一遍,再来我这里加盖官印,我会把你们的原稿替换下来。”
众人听了,都喜出望外,纷纷道谢。阎济美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回去重新誊抄文章。等到他拿着誊好的文章去见座主时,才发现自己原稿上写错的那个“驷”字,上面被座主用朱笔点了一个大大的红点。
座主见到阎济美,特意站起身来,对他拱手作揖,笑着说道:“阎公子,春天那次考试,我就觉得你是个遗落的人才。你当时献上的那首六韵诗,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怀。这次录用你,也算是兑现了我当初对你的赏识之约啊。”
阎济美这才明白,原来座主早就看中了他的才学,即便他写错了字,也依旧惜才录用。后来,阎济美靠着自己的踏实肯干,在官场上一步一个脚印,最终官至司卿,成了人人敬重的好官。
一时的疏漏,掩盖不了长久积累的才学;真正的惜才者,总能透过表象看到一个人内在的潜力。做人做事,贵在坚守本心,一步一个脚印地耕耘,那些默默付出的努力,终究会被岁月温柔以待。
唐代宗年间,礼部侍郎潘炎奉命主持进士科考。放榜那日,长安城里的读书人挤在公告栏前翘首以盼,可等榜单看完,众人却忍不住议论纷纷——这一届的进士榜,竟出了六桩稀罕事,被时人戏称为“六差”。
榜上的朱遂,后来成了叛将朱滔的太子;王表娶了李纳的女儿,在李纳的军中被唤作驸马;赵博宣没进朝堂,反倒去做了冀定一带的押衙;袁同直更离奇,直接入了番邦,成了当地尊崇的阿师;还有窦常,苦读多年才考中进士,却迟迟得不到官职;另外一位奚姓进士,也摊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端。这六人的际遇,和寻常进士的仕途截然不同,难怪会被当作奇谈传开。
窦常新及第那会儿,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日,他受邀去薛给事的府上赴宴,恰巧遇上了精通相术的桑道茂。薛给事见窦常春风满面,便指着他对桑道茂笑道:“这位窦秀才刚考中进士,你看他多久能得授实职?”
桑道茂端详了窦常半晌,缓缓开口:“依我看,他得等二十年后,才能真正做官。”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谁都知道,进士及第后大多很快就能授官,窦常才学出众,怎么会蹉跎二十年?众人只当桑道茂是随口胡诌,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窦常自己,却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窦常同榜的进士们,大多都陆续补了缺,入朝为官,唯有窦常,一次次递上任职的奏请,一次次都石沉大海,朝廷的敕令始终没有下来。无奈之下,他只能四处辗转,靠着代理一些零散的官职糊口,前后足足代理了四五次,却始终捞不着一个正式的名分。
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和他一同笑谈的宾客,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这时,朝廷才终于下了敕令,授了窦常实职。直到此刻,众人才想起桑道茂当年的预言,不由得啧啧称奇。命运的安排,果真不是人力所能轻易揣测的。
人生的际遇有早有晚,不必因一时的顺遂而骄矜,也不必因暂时的蹉跎而气馁。守住本心,耐住寂寞,那些看似遥遥无期的等待,终会在时光的沉淀里,迎来属于自己的答案。
唐德宗大历十四年,年号改为建中。这一年的进士科考,由礼部侍郎令狐峘全权主持。令狐峘为人刚正,阅卷取士只看才学,从不徇私舞弊,更不接受权贵的请托举荐。
经过一番严格筛选,令狐峘最终定下了二十二人的录取名单。这份榜单里,全是凭真才实学脱颖而出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是靠着关系混进来的。可他这番铁面无私,却得罪了朝堂上的几位权贵——那些人曾私下里找令狐峘,想让他给自己的亲信、子弟开后门,都被他严词拒绝了。权贵们恼羞成怒,便暗中勾结,打算找个由头扳倒令狐峘,让他身败名裂。
风声传到令狐峘耳中时,他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他知道那些权贵势大滔天,自己一介书生出身的侍郎,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情急之下,令狐峘竟做出了一个昏招——他把那些权贵托人说情的私信,一股脑儿地呈给了皇帝,想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揭露权贵们的私心。
可皇帝看了那些私信后,非但没有体谅令狐峘的难处,反而认为他身为礼部侍郎,行事不端,竟把朝廷的科考当成了权贵博弈的筹码,实在有失大臣的体面。龙颜大怒之下,皇帝下了一道旨意:放榜之日,将令狐峘贬谪外放,并且不许他和那些新科进士见面。
放榜那天,新科进士们欢天喜地地聚在一起,等着拜见座主令狐峘,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后来众人才得知,令狐峘已经被连夜贬走,连和他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令狐峘一心坚守的公道,最终却落得个仓皇离京的下场,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和天下读书人,无不唏嘘不已。
时光匆匆,转眼十年过去。当年令狐峘录取的那些进士,早已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其中有个叫田敦的门生,凭着出色的政绩,被任命为明州刺史。田敦始终感念令狐峘当年的知遇之恩,知道老师这些年在外贬谪的苦楚,便四处奔走,向朝廷上书,为令狐峘辩白冤屈。
不久之后,朝廷终于颁下旨意,将令狐峘量移到条件稍好的地方任职。虽然没能官复原职,但总算结束了颠沛流离的贬谪生涯。
坚守原则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甚至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但公道自在人心,那些曾被你守护过的正义,那些曾被你赏识过的人才,终会在岁月的长河里,为你撑起一片晴朗的天。
唐德宗建中四年,朝廷开科取士,礼部侍郎李纾亲自担任主考官。这一年的考题颇为特别,名为《易简知险阻论》,既要通晓《易经》中的简易之道,又要结合世事分析其中潜藏的险阻,对考生的学识与思辨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考场之中,数千名考生伏案疾书,有人眉头紧锁、下笔迟疑,有人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唯有一个名叫熊执易的书生,端坐案前,神色从容。熊执易自幼潜心钻研《易经》,对书中的义理早已烂熟于心,平日里又喜欢观察世间百态,将经书要义与现实生活融会贯通。
拿到题目的那一刻,熊执易便心中有数。他略一沉吟,便提笔落墨,先从《易经》“简易”的核心思想说起,阐述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道理;再笔锋一转,结合当下的社会时局,分析看似平顺的表象之下,潜藏着的种种艰难险阻;最后又提出,唯有秉持本心、洞察规律,方能在复杂多变的世事中,找到前行的方向。
他的文章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字字句句都透着对经义的深刻理解,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与远见。落笔的瞬间,整个考场仿佛都安静了几分,邻座的考生无意间瞥见他的答卷,不由得暗暗赞叹。
李纾阅卷时,一眼便看中了熊执易的文章。他反复品读,越看越觉得这篇文章立意高远、见解独到,绝非寻常考生所能及。待到放榜之日,熊执易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榜首,一举夺魁,名动京城。
人们这才知道,这位新晋进士,竟是个将《易经》读透了的奇才。而熊执易也没有辜负这份赏识,此后无论治学还是为官,始终秉持着“易简知险阻”的智慧,踏实前行,终成一代受人敬重的饱学之士。
真正的学识,从来不是死记硬背的教条,而是融会贯通的智慧。当书本上的道理,能照进现实的土壤,便能生出化解险阻的力量,走出属于自己的坦途。